虞衡下令封锁全城,命禁军挨坊逐巷、仔细搜查,同时遣派亲信沿出城要道秘密追踪,务求斩草除根。
处置完追缉事宜,虞衡正欲转身返回紫宸殿收拾残局,池彻恰好自谢府折返,上前禀报谢氏满门清算情况。
谢家满门,除却今日参与政变的谢襄、大公子谢无弈,以及和离归家的前王妃谢凌音,无一漏网。倒是有些门客幕僚,早在宫宴开始前便望风而逃。
池彻道:“那谢凌音消失得很奇怪,阖府上下,竟无一人知晓她的去向。谢府管家说,谢凌音失踪前,曾与谢襄大吵,猜测她已被谢襄杀害。”
虞衡听后冷笑着摇头,谢襄对她疼爱非常,怎忍心杀她?唯一的可能,是便带她一起遁逃了。
他招招手,唤来翊卫,吩咐道:“告诉顾昭,命画工即刻描摹谢凌音容貌画像,与谢襄一同纳入密搜名单。若找到,勿伤她,关好。”
吩咐完,他抬眸望向不远处的火光,百感千回。
谢氏盘踞中原数百载,世代公卿,权倾天下。民间有言,“流水的皇帝,铁打的谢氏”。在世人眼中,谢氏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自他父皇时,便试图挣脱谢氏的桎梏。奈何门阀根系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险,只能以联姻等怀柔之策缓慢瓦解。
到了他兄长执政,曾试图扶持南方门阀以对抗谢氏,结果引火烧身,不仅彻底沦为谢襄手中的提线木偶,更引发了一场席卷半壁江山的倾国之乱,最终在风雨飘摇中含恨而终。
及至他回到洛阳,隐忍筹谋,步步为营,历经七载,几乎赔上了自己的全部——尊严、希望、爱人,万幸,他终究做到了。
而今,这座屹立数百年、左右王朝更迭的门阀巨擘,终于轰然倒塌。
浓烟滚滚,烈焰冲天,谢氏的飞檐翘角在火光中坍塌,正如那个被门阀统治了数百年的旧时代。
自此之后,皇权独尊,乾坤归一,再也不会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了!
虞衡胸中翻涌着万丈豪情,想到那狼狈逃窜的宿敌,不由笑了:“谢襄为蒙蔽孤、换取一线逃遁生机,不惜舍弃满门,真乃冷血至极的枭雄。”
说他是枭雄其实是抬举了他,他抛妻弃子,舍母弃族,唯独带走了自己的妹妹,扭曲的兽*欲,俨然凌驾于人性之上,这样的人应该叫禽兽。
想到这十七年来,竟是这样的人把持朝政,虞衡便觉得荒诞又可怖。
池彻何等聪明,从虞衡这一番吩咐与感慨中,很快便猜透了真相。他又惊又怒,当下请命,亲自去搜捕谢襄。
虞衡却摆摆手道:“孤已派了足够多的人手,另有要务交给你。”
他让池彻去紫宸殿,全权总领今夜政变的所有善后事宜,稳住惊恐伤悲的太后太妃、贼心不死的保皇党和蠢蠢欲动的谢党,肃清残余乱象。
此时,外国使臣们已经得知政变尘埃落定,不耐烦地来到前殿,要求朝廷送他们回四方馆休息。
只有聂赤和时毓还在后面。
这间大殿是用来临朝议事的,只有一张龙椅。时毓不敢坐,又实在疲惫,便蹲在地上。
聂赤问她为何不去找虞衡。
时毓心中思绪万千,不能说自己不敢面对虞衡,只能说:“他此时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忙得很,哪有时间搭理我。”
聂赤其实隐隐猜到了几分,那个假时毓就是她安排的。
先前她说过,是她命人散播自己进京的消息,当时说的是为了分散谢襄的注意力,现在复盘整场棋局,不难看出,她真正的目的是让谢襄找到“她”。找到之后,谢襄自然会把假时毓当成威胁虞衡的杀手锏带进皇宫,从而帮她完成釜底抽薪的最后一步。
今日这场宫宴,初看时,虞衡是蝉,顾甚是螳螂,谢襄是黄雀,看到最后才会发现,谢襄才是蝉,虞衡是螳螂,而她时毓,是站在最后面的那只黄雀。
虞衡筹谋七年,在今日的终局之战中,不仅铲除了威胁大虞的百年门阀,更将篡位的布局铺垫到百官跪求登基的地步,可谓完美至极。只可惜,禅位未成,往后再难有这样的契机。虞衡的皇帝梦,怕是已经彻底碎了。
这样看来,时毓果真够狠。
或许在来京之前,她并未料到虞衡对她情深至此。所以,当他帝王之路被自己亲手截断之后,她心中涌起的,不是胜利的快意,而是对虞衡深深的愧疚。她无颜面对他。
不过,他并未点破,只道:“说的也是。皇帝失踪,文武百官的心都悬着,虞衡此时最关心的,应该是禅位的事儿。今夜他定然无心风月,不会来找你了。你先随吾回四方馆吧,这身装扮太遭罪了。”
他不提,时毓还意识不到,自己身上这些心跳加快、乏力恶心的症状,很可能是中暑反应。身上越演越烈的瘙痒,也可能是起了痱子。
人往往就是专业那个,意识不到生病的时候,还能撑一会儿,一旦意识了,立刻就会垮下来。
时毓瞬间变得有气无力,应了一声好,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聂赤俯身下去:“你说什么?”
“我说好,回四方馆。”时毓卯足力气大声回道,撑着地面起身,顿觉头重脚轻,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聂赤赶紧扶住她,关切地问:“如何,还能走吗?”
时毓摇摇头、站起来后,中暑症状更加明显,头晕目眩,胸口像压了块大石,恶心一阵阵往上涌,双腿发软,仿佛随时都会瘫倒下去。
她突然害怕起来,怕自己翻山越岭,好不容易离目标只差一步,结果绊倒在小小臭水沟里——死于热射病。
她忙攀住聂赤的肩膀,喘着粗气请求道:“快……快把我泡在冰水里……再晚就完了……”
聂赤面色骤变,忙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外走去。
虞衡匆匆赶来,几乎与他撞个满怀。
看清他怀里的人,虞衡瞳孔一缩,狭长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聂赤收拢手臂,让时毓愈加贴近自己的胸膛。单薄的布料下,他胳膊上虬结的肌肉走向清晰可见,脖子上一条粗筋从耳后直贯肩头,绷得笔直,拉扯着那处的肌肉高高贲起,无声昭示着他的强悍和强势。
他面色严峻,也不再掩饰自己流利的汉语:“殿下,吾的外相中暑了,请吩咐宫人立即准备一盆冰水,否则他将有性命之忧。”
虞衡头也不回,眼睛始终盯着他,同时大声吩咐内侍去准备冰水、请太医。
那内侍眼明心亮,当即请示:“殿下,太医院离此处不近,一来一回怕要一炷香的工夫。倒是梁太医还在紫宸殿等候发落,可否就地启用?”
虞衡想也不想,一挥手:“让他即刻去未央宫候着。你遣人往太医院取药箱,一并送到未央宫。”
内侍赶忙应下,一路小跑着去分派人手。
虞衡伸手去接时毓。
聂赤却不肯放手,双臂收紧,纹丝不动。
“可汗,她是孤的人。”虞衡抬眼,恶狠狠盯着他,扣住他的手腕暗暗加力。
“前方那些大臣都在说,殿下选了江山弃了美人,美人伤心欲绝,带走天子,致使禅位中止,令殿下多年筹谋落空。”聂赤腕骨绷紧,牙关微紧,硬生生抵住这股压制之力,“你麾下众臣不知真相,必会迁怒于她,或将逼迫殿下处置她。敢问殿下,可会坚持护她?日后看到那张脸,是否会迁怒于她?”
“与你无关。”虞衡冷冷吐出四字,目光如刀。
“若殿下不能善待她,吾可以带她走。”聂赤目光沉定,毫不退让。
两人暗暗较劲。
僵持间,时毓强撑着探过身,主动抱住了虞衡的脖子。
聂赤手臂一僵,随即松开,任由虞衡将人接了过去。
虞衡顾不上和他计较,连忙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只见时毓紧闭双眼,眉头紧蹙,她的脸被浓密的胡须覆盖,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即便这部分皮肤被刻意涂黑,也能看出苍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他心中忧惧非常,再不迟疑,匆匆往后宫走去。
自从十七年前离开洛阳,他便再也不曾踏足后宫,除了知道太后住在未央宫,其余各宫都是谁住,一概不清。
当然,此时此刻,不管是谁的,他都顾忌不得了。
他选中未央宫,只因未央宫离得最近,而太后地位最尊,宫中冰窖储冰应是全宫最多。
宫中值守的太监宫女早已得信,有的忙着打水备冰,有的准备冰水浴盆,满院奔走。一见他到来,哗啦啦跪了一地。
虞衡沉声喝问:“冰水可曾备好?浴桶何在?”
太后身边的大宫女连忙起身引路,带他往太后寻常沐浴的偏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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