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衡将人轻轻安置在榻上,冷声吩咐那宫女,即刻再唤几名宫人入内,伺候“噶尔”更衣净身。
一众宫女闻声入内,望着榻上这身形粗犷的异族汉子,皆是面露迟疑,局促不安。
“还愣着做什么?快脱!”虞衡沉声喝道。
众人再不敢耽搁,依命上前,为“噶尔”解衣。
衣物逐层褪下,滚滚热气随之从时毓身上蒸腾而出。
扑面而来的灼热令宫女们暗暗心惊:这般酷暑天气,此人竟裹着层层厚衣,如何熬得住!
外层衣衫尽数褪尽,众人惊讶地发现,此人身上还裹着一层羊皮缝制的肉衣。衣内不知填了什么,触手竟与真肉极为相似。正是这层肉衣,给了他肥硕宽阔的轮廓,将原本的身形遮掩得严严实实。
她们小心翼翼揭开最后一层羊皮伪装,一具饱满颀长的女子躯体骤然展露,肌肤早已被汗水泡得泛白发皱,触之滚烫湿黏。
这外邦使臣竟是女子所扮!那她脸上的胡须,定然也是假的了!
惊愕归惊愕,无人敢贸然上前去揭那胡须,一窥她真正的面目。
虞衡看得揪心,表情比方才在紫宸殿应对梁太医揭秘、听闻太后承认下毒时更为沉峻。
旁边的浴桶早已灌满冰水。
虞衡大步走出偏殿,只见梁太医已在外跪候,连忙将时毓的情形道出,急切地问:“这般情形,可否将她直接放入冰水?”
方才在紫宸殿道出虞衡隐秘,梁久安本以为只有死路一条,他咬破手指,趴在紫宸殿地上写遗书,忽闻殿下传召,人都蒙了。
他万万没想到殿下还肯用他,往未央宫来的路上,一直在扇自己耳刮子。
此刻,虞衡对他还是从前模样,这份包容与宽待,更让他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他趴伏在地,哽咽道:“回殿下,患者身被厚衣久蒸,暑热深陷脏腑,肌肤毛窍尽数张开。若骤然浸入冰水,寒邪趁虚内侵,热闭于内不得外散,反而会加重病情。当先用凉水蘸巾,反复擦拭全身,以助散热,待体温稍降、神志略清之后,再入微凉水中缓缓浸浴。臣这就开一剂清暑益气、开窍醒神的方子,还请殿下速遣人拿去煎煮,喂患者服下。”
虞衡点头应允,接着返回屋内,亲自为时毓擦拭身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两年前, 虞衡离开余杭不久,蔺芝和便主动寻到时毓,自此扎根在她身侧, 成了她最信任、也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这两年间,无论是成立市舶司,还是推广同舟票号,皆离不开蔺芝和的倾力相助。
一年前, 时毓决定筹建自己的情报网, 这张网能在短短一年之内搭建成型、投入使用,全赖蔺芝和多年积攒的江湖人脉与各方旧识。
四个月前,时毓得知小王子诞生的消息。她的第一反应并非心痛, 而是先涌上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彼时,她与虞衡已分开一年零七个月。在这期间,他娶了新欢, 生了儿子。她对自己在他心中还有多少分量,根本没底。
但她很确定的是, 虞衡盼子心切, 定会对这个儿子倾注浓厚的父爱, 寄予厚望。
即便自己有朝一日能回到他身边, 他们之间感情也不会再像之前那般纯粹深刻了。
长孙贤母子会永远压在她头顶。
就算她也顺利生下儿子, 也很难为自己的孩子, 从这位占尽先机的长子手中抢到多少资源。靠儿子夺权的道路,注定艰难而漫长。
更何况, 生下儿子还是最理想的情况。万一是个女儿, 或者根本就生不出,那难度又将呈几何级增长。
面对这样的局面,她迅速做了一个决定——放弃靠虞衡夺权这条路。
半月前, 她命蔺芝和先行进京潜藏起来,待吐蕃使团入京后,再扮作她的模样,在京中活动。
她料定今日宫宴,必是虞衡与谢襄的生死之战。然而无论谁胜,结果都不是她喜闻乐见的。
因为无论谁赢,她篡位的难度都会成倍增加。
尤其是虞衡。
一旦他登基,以他的威望、手段,以及那群忠心耿耿的拥趸,想要从他手中夺走皇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她要小皇帝活着。
只要这傀儡皇帝还占着皇位,她就有机会捷足先登。
蔺芝和善用障眼法,变幻形貌、模仿神态声音,都不在话下,骗过谢襄的人绰绰有余。
一切如她设想的那般。
蔺芝和被谢襄的人找到,作为制衡虞衡的筹码被带入皇宫,押到双方对峙的最前沿,趁乱召唤白虎,顺利带走天子。
禅位就此中断,虞衡筹谋多年的改朝换代,功亏一篑。
此刻,错失帝位的虞衡正专注地为时毓擦拭着身体,仿佛那张龙椅、祖宗的千秋霸业,远不如眼前人更重要。
时毓其实只是昏沉,不是昏迷,能说话,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何说起。
如果不知道虞衡假装失忆以安己心,不知道他盼子心切却苦等自己两年,不曾听他说,‘所爱隔千里,六百九十五个日夜不得见’,她还可以把自己当成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无辜得抱着他诉尽相思,为他所经历的一切打抱不平,诅咒发誓自己绝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背叛他、伤害他,安慰他很快就有自己的孩子,失去的一切都会再回来。
现在,她怎么说得出口?
天命负他,亲人负他,臣子负他,侍卫负他,连她也在背后插刀。
她插得那一刀最狠。
他终究会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届时,她口中的相思、不平和承诺,会变得无比可笑和讽刺。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或许是坦白。
告诉他,自己为何要乔装进京,是如何得到吐蕃可汗的庇护,以及自己最终的打算是什么。
可是……
梦里她有过无数次机会,从未坦白过。
她总是在他流着泪说‘只要你说,我什么都会给’之后悔不当初。
现实中,她仍然开不了口。她不相信,也不敢相信,他会拱手奉上皇权,甘心臣服在她脚下。
她好像,注定要踩着他的尸体,而不是肩膀向上爬。
“好些了吗?”
忽然听到他发问,时毓下意识转过头,视线中,他满眼关切,满脸紧张,转瞬便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晕成一片虚浮的虚影。
虞衡轻轻盖住她的眼睛,拭去倾付到掌中的泪水,声音有些不稳:“是孤的错,孤让你等太久了。”
不,不是的。这是愧疚的泪水,不是委屈。
掌心下的脑袋疯狂摆动,泪流成河,阵阵抽噎。
虞衡想将她拥入怀中,又顾虑自身体温会加重她不适,索性俯身将她抱起,一同坐入冰水之中。
刺骨凉意瞬间裹住二人,时毓猛地睁眼,身子本能地往上窜。
虞衡长臂收紧,牢牢扣住她的腰肢,将她钉在腿上,哄孩子似的哄道:“太医说你内脏受热,光擦身不够,泡进冰水才能把内里的温度降下来,咱们就泡一会儿,泡一会儿就好。”
冰水溅起,落了他满脸,蜿蜒出一道道水痕,纤长的睫羽挂着水珠,湿漉漉的眼神温润缱绻,红红的眼睛紧锁着她,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消散。
她脸上的伪装,早在他方才为她擦拭时便已卸尽。这张朝思暮想、夜夜入梦的面孔,此刻真真切切。他用眼神描摹着她的眉眼唇鼻,一不小心就沉溺其中,忘了光阴,忘了周遭一切。
一切如故,只是往日最灵动的神采被浓浓的伤感暂时蒙住了。
他抬起湿漉漉的手,想要擦干她的泪,结果自然是越擦越湿。还好她聪明,低头在他半干的肩膀上左右一蹭,蹭干净了。
虞衡从前就喜欢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有种抱只大猫的满足感。虽然她不会做那猫儿的媚态,所有的撒娇都很生硬,倒是每次使坏都又精又灵,但总有些不经意的瞬间,比如方才这一蹭,就很像猫。
他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抚着她后背,恨不能将她揉进怀里。
碎冰在水中浮浮沉沉,活鱼似的四下游弋,每每擦过裸露的肌肤,都会带起一阵战栗。这只贴在后背上的手,成了唯一的暖意,时毓直打哆嗦,靠向更大面积的胸膛。
她主动的投怀送抱,再次消融了分隔两年的陌生感,把彼此拉回最后一次酣畅淋漓的亲密。
虞衡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悄悄□□,挪了挪。
夏日衣衫单薄,虞衡身着最矜贵细软的鲛绡纱,质地通透纤丝滑,入水刹那便彻底浸透,贴身裹着身躯,如此相拥,其实与肌肤相贴并无二致,他却体贴地问:“湿衣磨得难受吗?要不要孤也脱了衣裳?”
时毓陡然撑起身,还含着泪的双眼,错愕地望着他,总不至于现在就想……
虞衡抬手拨开她额前一缕湿发,唇角微扬,眼底漾着几分戏谑:“你想什么呢?你都这样了,孤总不至于如此急色,不过是怕隔着湿衣,不如贴身暖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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