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孤以私产发放军费为条件,让节度使们互换任地。起初他们百般抗拒,孤便以朝廷的名义统一收购他们在当地的产业,再在新任地为他们预置好田宅,调任的阻力由此大大减小。此后,再辅以其他手段逐个击破,终于解决了这个顽疾。”
这个过程显然比他说得艰难复杂得多,他说完都忍不住长长地出了口气,而后轻轻摩挲着时毓的肩头道:“他们更换任地后,对新辖军民的掌控力大幅削弱,短期内,门阀休想借藩镇兵权兴兵作乱。”
时毓眼睛一亮:“所以,接下来就算谢党和保皇党联手,也凑不出一支能与余杭驻军抗衡的军队?没有兵他们就是没有牙的狗,只能在朝堂上狂吠,殿下铲除门阀只是迟早的事儿!”
虞衡摇摇头,再次肯定她:“此事没有你可不成。”
时毓趁机掀了自己的底牌:“其实殿下应该看得出来,我不懂权谋,更不懂用兵。我所擅长的事,都与经商有关。不管是最初的漕运保险,还是后来的市舶司,皆围绕一个‘钱’字。虽然世人瞧不起商人,但有句话说得对,有钱能使鬼推磨。此番我能以吐蕃外相的身份进京,靠的也是钱。”
“哦?你给了吐蕃可汗多少?”虞衡这一问本是玩笑话,谁料时毓捂着心口做肉疼状:“很多,很多!”
虞衡蹙眉道:“总不至于,聂赤篡位用的是你的钱吧?”
时毓竖起大拇指:“殿下真是料事如神!”
她告诉虞衡,自己手中还握着一把利器,便是同舟票号。从当初如何利用同舟票号促进江南商业复苏,如何搭乘这股东风积累起富可敌国的财富,又如何以财力助力聂赤夺权,悉数告知。
虞衡眼眉舒展,嘴角止不住上扬。
原来这聂赤对时毓百般纵容、暗戳戳觊觎,不过是想收敛人才为己所用,而时毓与他相交,只是出于利益。
“孤既懂权谋,更擅用兵,唯独不通货殖之道。世人重农轻商,可孤从不轻视商人。昔日吕不韦扶异人登王位,为大秦成为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奠定了根基,足见商人亦可改写天下格局。只可惜如今门阀当道,朝堂上身居高位者,大多是门阀子弟,或是门阀举荐的儒生。他们唯诗书功名是贵,视经商牟利为贱,不屑研习货殖民生。是以朝堂之内,从未有过如你一般,能将商事经纬之道用于富国强民者。你的才华难能可贵,与孤正好互补,天赐你降世,于孤、于大虞,均是大幸。”
他拉着时毓的手,仿佛已经看望见了二人并肩共治的锦绣前程,眼底熠熠生辉,盛满了对盛世宏图的无限期许。
时毓知道说这些就够了,关于蔺芝和、池彻、情报组织、共产帮,不需再交代了。
他已承诺,允许自己保留势力,想来,只要蔺芝和不暴露,他就不会追着盘问更多。
他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也表达得很明确了:守卫大虞是他最后的底线,他不会眼睁睁看她覆灭大虞,也不会对她俯首称臣。
她既然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倾付他的国,要他现在就在她和大虞之间抉择,除了徒增隔阂、撕裂温情,并没有实际意义。
不如且走且看,真到了那一步再说。
她疲惫地投入他怀中,闭上眼轻声说道:“于我而言,殿下亦是这世间唯一的光。失去殿下,我便成了瞎子,便是拥有至高权力,又有什么意义?”
虞衡心口一震,蓦得怔住。
时毓刚到他身边时,总把爱与痴迷挂在嘴上,但其实她根本不曾投入。此番重逢,她一个爱字都不曾说,却句句都是深情。
他早已派人查过。洛阳城中,无一时姓人家走失过女儿或媳妇。她或许记错了自己的来历,又或许刻意隐瞒了什么。无论如何,这世上,她唯一愿意依赖的人,只有他。而他能依赖的人,也只有她。
一时间,怜惜、珍视与幸福盈满心腔,他退化成了猴子,四肢并用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不给她一丝一毫退缩的空间。
“时毓,”他的声音低哑而滚烫,“给孤生个孩子好不好?”
时毓懒懒嗯了一声,“就生一个。”
*
龙门石窟,伊水畔。
蔺芝和道:“陛下,想要保住大虞,至少要先配合虞衡铲除天下门阀。”
少年天子点点头:“朕会的。皇叔让朕怎么做,朕便怎么做。”
见‘时毓’会心一笑,少年天子忍不住问:“夫人,朕心中疑惑,你将朕带走,到底是要帮皇叔,还是报复他?”
“报复他?陛下以为,我会因为他阵前忠君报国、弃我于不顾而恨他吗?”蔺芝和摇了摇头,“不。当时的情形,换作是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更何况,他对我情深义重,曾许诺两年之内铲除谢氏,迎我回京。正是是为了赶赴这两年之约,他诸事操之过急,早已埋下隐患。”
她顿了顿,抬头望向那尊大佛,“我曾在余杭见过漱石道人。她说,殿下并非天命之人,逆天而为,只会劫数缠身、不得善终。他这一生,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不该是这般结局。我阻止禅位,正是为了帮他挣脱宿命桎梏,得到毕生追求的一切,安稳终老。”
少年听出话中深藏的玄机,急切追问道:“皇叔毕生所求,无非是大虞安稳、社稷永续、子嗣传承,这些都能实现吗?那‘虞传六世而亡’的谶言,也可以被打破?”
蔺芝和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问:“陛下方才说,你愿意单禅位给摄政王,而他登基后,会通过改朝换代的方式来破除谶言,那么,对陛下和摄政王而言,就算大虞不再叫大虞,但只要皇位上坐得是虞氏子孙,就不算亡国,对吗?”
少年天子也抬头看向那尊大佛。人生不过百年,一个王朝也只有几百年寿命,可这尊有着虞衡面孔的大佛,会在此矗立千年万年,永不坍塌。而血脉的传承,亦可跨过时光与兴衰。
他的眉头瞬间舒展,轻快而笃定地答道:“正是如此。皇叔与朕皆是虞氏血脉,只要江山还姓虞,国号如何,不过是换一块匾额罢了。正如南吐蕃、北吐蕃都是吐蕃一样,列祖列宗在上,要看的是虞氏子孙有没有守住这江山社稷,而不是守着一个虚名。”
蔺芝和点了点头,唇角浮起一抹笑意:“既如此,那他所求的一切,都会如愿以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翌日卯时初, 皇帝安然回宫,参加宫宴的大臣各自归家,这一夜的喋血宫变宣告终结。
谢府烧了三天三夜。
翊卫在谢府周围挖了一条深逾丈余的沟渠, 防止火势蔓延,却没有救火。
整座洛阳城都能望见那滚滚浓烟,闻到那焦灼的尸臭。
盘踞中原数百年的谢氏府邸,就这样在满城百姓的注视中化为灰烬。
这三日, 皇帝罢朝, 百官惶惶。
谢党想再凑起来商讨后续对策,可二把手陆尧已被捕下狱,下一个领头羊暂时还没有公推出来。
差点输了、最后却莫名其妙胜了的保皇党, 想要庆祝一下,但他们的魁首顾甚也被被关进了大牢。
池彻领导的枢密院为厘清宫宴当日参与者的赏罚,几乎不眠不休。
大理寺的差役每天都在密集抓人, 洛阳城里的高门府邸前,哭喊声与镣铐声此起彼伏。
三日后, 皇帝复朝。
先是嘉奖平叛定乱的摄政王, 增食邑三万户, 扩翊卫编制至五千, 赞其力挽狂澜、匡扶社稷。
以身殉国的纪世磊将军, 追赠太子太保、忠武公, 配享太庙,子孙袭爵三等。
又以救驾之功, 封时毓为护国夫人。
死守紫宸殿的各镇节度使、北衙禁军、誓死守门的翊卫将士, 皆依功行赏,忠义之名昭告朝野。
紧接着颁布了对宫变参与者最终处置:
禁军统领因失职之罪,革去官职, 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
兵部尚书陆尧,掌天下兵符,却失职纵奸私调禁军、兵围皇城,罪同谋逆,革职抄家,斩立决。
大理寺少卿苏瑾,构陷忠良、屈打成招、逼死长孙侧妃,革职抄家,斩立决。
右仆射顾甚,枉顾国体,结党营私,指使同谋恶意构陷、逼死长孙侧妃,诬告摄政王,罪不容恕。念其揭发谢襄、截杀叛将、调兵勤王有功,功过相抵,免死。褫夺官爵,遣返归乡,终身不得入京。
谢襄与其子谢无奕,兴兵逼宫、谋逆叛国,罪无可赦,虽已伏诛,仍追夺一切官爵封荫,谢襄挫骨扬灰,谢无奕尸身同悬宫门示众。
谢氏满门以附逆之罪全部处死,株连九族,家庙焚毁,祖坟铲平,严禁民间私藏谢氏族谱。凡有违禁者,视同附逆同党,连坐定罪,绝不姑息。
此令一出,犹如巨石投湖,在朝野内外掀起轩然大波,老百姓都知道,皇帝尚未亲政,因此都说,摄政王也太狠了,阎王都得甘拜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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