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他说出口,好话也要走样。
更何况,她洞彻池彻的心思,深知他根本不会陈述事实。
他就是要逼死虞衡,或是逼疯他。只有虞衡彻底倒下,这天下便再无人能阻挡她登上至高之巅。
因此,此时的虞衡只能听见他话中的指责与嘲讽——
都是因为你无能,未能秋风扫落叶般击垮谢襄,才让门阀节度使蠢蠢欲动!
都是因为你无能,夫人才不得不改嫁,用自己换你与前线将士的平安!
这不是事实。
她不要让他倒下。
池彻不再言语,然而虞衡的刀锋却没有半分仁慈。
在池彻赶来之前,他的心神正被一个疯狂的念头啃噬着。那便是与时毓同归于尽,一家三口在地府团圆。池彻强行介入,给了他无处宣泄的痛苦一个出口。
虽说连日奔袭早已令他疲惫不堪,但有这一口气撑着,竟愈战愈勇,大有不将池彻碎尸万段,决不罢休的之势。
不多时,池彻身上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淋漓,洒满大殿。
时毓数次出声喝止,虞衡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再这样下去,池彻只怕真要命丧于此。
万般无奈之下,时毓抬手轻拍两掌。殿梁高处瞬时跃下数十名覆着鎏金面具、甲胄完备的禁军。
这些人既不属于翊卫,也不属于北衙禁军,乃她亲手挑选培养的心腹,隶属于新创设的宸卫,只听令于她一人。
“拿下摄政王!”
她一声令下,宸卫齐声应和,数十柄钢刀同时出鞘,寒光乍破,锋芒凛冽,齐齐锁定场中虞衡。
虞衡动作骤然顿住,缓缓转头,震惊到近乎呆滞的眼神,透过凌乱的发丝,隔着层层侍卫,直直得射向身后的时毓。
“你早就设下埋伏等着孤?你欲置孤于死地?”
一股锥心之痛猛地涌上来,腹中隐隐抽紧,冷汗瞬间湿透内衫。时毓死死掐住自己的手指,一时没有出声。
他们就这样隔着刻骨的爱意和错位的宿命,遥遥对望。
捷报传来之前,她日日提心吊胆,捷报传来之后,她夜夜辗转难眠。
她不敢面对他,是不知该如何陈述事实,怕把当时的形势说得太严峻,他会自责自抑,若是轻描淡写,又会让他误以为,除了带孕改嫁,还有其他平衡各方、稳住局势的方法,是她贪恋权位,主动舍弃了他。
在他回来之前,她曾反复劝诫自己,何必为难自己,他一个杀伐决断的摄政王,难道连这点挫折痛苦都承受不了吗?!
可是,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她就是怕。
她的权力最初来源于他的爱,现在为爱受苦,是注定要付出的代价。
他已经知道是她阻止了禅位,认定今日这一切,都是她亲手埋下的祸根,是她主动背弃了他,似乎,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了。
好在,她不必被动接受他的喜恶去留,如今是她掌控一切。
就算虞衡不肯理解她、原谅她,她也要将他牢牢拴在身边!
“我知道殿下一时难以接受眼下的局面,对我有诸多误解,恨不能手刃我以消心头之恨。可是我曾对殿下许诺要保护好我们的孩儿。”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这些侍卫,是为护它而设,绝非为了伤害殿下。我想请殿下在宫中冷静几日,待我们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一谈,我自会放殿下离去。”
虞衡如何能信?
她已做得这般决绝,二人之间再无转圜余地。留他性命,岂不是在她头顶悬一把利刃?
是他自作自受,亲眼看到她坐上龙椅,还不曾对她设防,一步踏入这死局。
他忽然笑了,笑得悲怆而凄厉。罢了,死在这里也好,死了一了百了,再不必受那烈火焚心之苦。
笑声未落,他已纵身而起,刀锋横扫,如猛虎入羊群。
宸卫虽人多势众,却因时毓事先严令不得伤他,处处束手束脚,刀不敢落,刃不敢进,反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顷刻间便有数人倒在血泊之中。大殿上喊杀声、刀兵碰撞声、闷哼倒地声混作一片,血腥气浓得呛人。
时毓揪着心,生怕刀剑无眼伤了虞衡。她原本不愿让宸卫持刀,可池彻说,若无刀在手,绝无可能制服虞衡。
混乱缠斗之间,池彻悄然蛰伏在蟠龙柱后,只待虞衡露出破绽,骤然发难,指尖一弹,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悄无声息地刺入虞衡颈侧。
虞衡捂住脖子,猛转头朝他怒喝:“无耻狗贼!”提刀便掷。
池彻身受重伤,速度大打折扣,堪堪侧身避过,那刀擦着他肩头劈下,深深嵌入金砖之中,砖面应声碎裂。
时毓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金星乱闪。
毒针上的药能迅速麻痹四肢百骸,令人筋骨酸软、力气尽失。
挥刀的功夫,虞衡便觉浑身气力如潮水般退去,挥刀的余力竟将他身形扯偏,脚下踉跄,单膝重重跪落在地。
池彻立即对宸卫高喝:“还愣着做什么,快拿住殿下!”
宸卫一拥而上。
虞衡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已提不起半分力气,四肢被人扭住,几道铁链喀啦啦将他捆了个结实。
视线渐渐模糊,意识一寸寸沉入黑暗,恍惚间他看见时毓俯下身来,再次拼尽全力挣扎,却只牵动锁链哗啦作响,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像野兽濒死时的低吼。
***
大内天牢是内廷私狱,坐落于皇宫最北端,背靠宫墙死角,毗邻废弃的旧掖庭,远离前朝正殿与后宫居所。
不同于宫外刑部大牢的粗陋杂乱,大内天牢专为羁押皇室宗亲、重臣权贵所设,虽名“牢”,实则更似幽禁之所。
这里常年空置,平时积满了尘灰。
几日前,时毓便已命人彻底清扫除尘、通风散湿,置换全部家具陈设,起居物件一应备齐,甚至添置了典籍书卷、雅致乐器与精巧摆件,务求舒适。
虞衡自小在宫廷长大,又摄政七年有余,对大内每一处角落都烂熟于心。甫一睁眼,看到这里的格局,便知自己身在何处,仔细一看此处的变化,便意识到,时毓将他关进来,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事实上,早在那晚对皇帝说出“你立我为后”的那一刻,时毓便已做了这个决定——只要虞衡一回来,便将他关起来。
一旦让他出了这道宫门,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能控制得了他。他在悲愤绝望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不敢赌。
最好的结果,不过是他外表平静,内心悄悄崩塌。
他会把自己关在王府里,花很长时间让自己接受失去一切的事实,然后用理智和尊严一层层筑起高墙,从此把她隔绝在心门之外。
到那时,他会变得沉寂如槁木,再也不是从前的他。而她再想碰他,亦是难如登天。
最坏的情况,便无法估量了。他大抵会召集拥趸,重整旗鼓,而后以刀兵相见,说不定,会亲手推翻大虞——到那时,两人之间才是真的再无转圜的余地。
所以她必须先下手为强,不给他思考的余地,不给他筑墙的时间,把他困在这里,用尽所有手段逼他接受既定的结局。
可是,他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啊,半生杀伐、执掌乾坤,怎甘心被人掌控?
时毓想困住他,逼他妥协、任她摆布,只会激起他更深的恨,更激烈的反抗。
果不其然,药效一过,虞衡便将这间囚室砸得稀巴烂,险些连牢门都拆了。
门外的看守听到了动静,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只派人速去禀告皇后。
时毓听到禀报,反而放了心。她不怕他闹腾,就怕他万念俱灰。
她本想去见见他,可几次三番起来,又坐了回去。
一来,因虞衡那一大闹,她情绪起伏剧烈,肚子疼了一阵,只因心烦意乱并未放在心上。到了晚上,惊觉一向爱动的宝宝已经好几个时辰没动静了,这才慌了神,赶紧召了太医来。
所幸,梁太医把完脉确认胎儿安好,却道:“娘娘今日心绪翻覆过剧,肝气郁结、气机逆乱,累及周身气血,致使胎盘血行迟滞,胎元一时失养,故而胎动骤减。”
又言,胎元赖母体气血滋养,情志不宁则气血难调,长此以往,必伤及胎儿。遂再三嘱咐,切不可再大悲大怒。
二则,她想了一下午,不得不承认,虞衡并未冤枉她。今日这局面,虽是形势裹挟,但最初的祸根,确是她埋下的。在很多个事件的拐点上,她选择了奔赴皇权。她确实不敢屈居人下,确实想要掌控他。
所以,她去见虞衡能说什么呢?坦率得告诉他,她绝不会放权,更不会放他。她要他为自己所用,做自己见不得光的情人?
那怕是会让他再次发狂,她自己也难逃大悲大怒。
于是思考再三,她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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