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好好想想,也给虞衡一个冷静期。
*
时毓以摄政王行刺皇后的理由关押他,消息传到宫外,随行亲卫瞬间炸了营,拔刀便要杀进宫中,杀时毓,为他讨公道。
值守宫门的翊卫与他们是同生共死过的兄弟,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死死拦住,百般规劝。可亲卫们激愤难当,哪里听得进半个字,推搡间反而打伤了他们。
中郎将宋涛闻讯匆匆赶来。
顾昭升任翊卫大将军后,宋涛接任了中郎将,他是虞衡亲自提拔,也是这十几个闹事者的直系上司。
他二话不说,一人一记耳光将人扇了个趔趄,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身为翊卫竟想闯宫,老子看你们是活腻味了,都他娘的去军法处领三十军棍!”
亲卫们目眦欲裂,愤愤不平:“我等甘愿受死,却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受此屈辱!时毓欺人太甚!殿下在前线浴血奋战,她转头改嫁天子不说,竟还将殿下打入天牢!我等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殿下讨个公道!”
“放肆!”宋涛厉声呵斥,“不得对皇后无礼,口舌僭越,罪可论罚!”
众人满嘴不服,嚷嚷着不怕死。
宋涛骂了几句粗的,又道:“皇后纵有不是,自有文武百官上疏提醒,岂容你等置喙?改嫁二字更是无稽之谈,皇后成为皇后之前,从未嫁过!这两个字现在是忌讳,尔等不许再提!”
亲卫们感到匪夷所思,宋涛对殿下最是忠心不二,怎能向着羞辱殿下的人?
他们齐齐高呼:“宋将军可还记得自己是谁的人!”
宋涛怒道:“无需尔等提醒!倒是你们,别忘了,皇后腹中怀着谁的孩子!若这孩子有任何闪失,你们对得起殿下吗?!”
“将军亦知这孩子是谁的,可如今,生下来却要认他人作父!世间哪个男子能忍受这般奇耻大辱?!” 亲卫们悲愤至极。
这几句一出口,连那些阻拦他们的翊卫都咬着牙低下了头。
宋涛喉结狠狠滚动数下,额上青筋直跳,眼底的厉色褪去,余下一片通红的沉痛。
他何尝不懂!
他亲眼看着殿下被关进大内监狱,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殿下此刻该是何等剜心刺骨。
换做是他,血沙场、九死一生归来,发现自己的女人被占,孩子被夺,定会提刀喋血,杀尽薄情负义之人。
可是,强占殿下女人的是皇帝,而那个背弃殿下的女人,维系着大虞山河稳固,功在天下。
殿下若要报仇,顷刻间便会让大虞陷入动乱,纵使他功盖天下、师出有因,史笔如铁,只会写他冲冠一怒为红颜。半生功业,尽付笑谈,何其不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宫里有无数双眼睛和耳朵, 有些话,他不便说的太直白,可看着眼前这些悲愤交加、眼含热泪的下属, 终究忍不住点了几句:“殿下如今心神俱伤,不管伤了皇后,还是伤了自己,都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关几天, 未必是坏事。”
接着话锋一转:“你们怨愤皇后, 只是因为不了解她是如何成为皇后的。回去问问你们家中的老子,若问清了,依旧觉得皇后负心不义、依旧想拔剑相向, 我宋涛绝不拦着!到那时,咱们刀刃上见立场,各凭本心!”
这些人皆是世家勋贵子弟, 他们父亲的官职,足以了解当时的境况。
众人各回各家, 各找各爹, 问过才知, 若非时毓力挽狂澜, 他们可能在胜利平叛的那一日, 便被各地节度使截杀了, 而大虞也已战火燎原。
先前的愤懑和不甘,化作沉甸甸的憋闷和茫然。殿下给皇后留足退路, 她本可以独善其身,
,却为了保全平叛将士、稳住大虞江山,毅然走上这条荆棘路。
他们如何朝这样的女人举刀?
殿下和皇后之间的千般纠葛、万般对错, 只能归结于四个字:造化弄人。
至于摄政王被关,他们父亲的观点也都出奇得一致:如若不然,大虞危矣。
他们的父亲都是朝堂上沉浮多年的老臣,说起如今的局势,语气里既有无奈,也有叹服。
皇后当政以来,昔日虞党、保皇党、谢党剑拔弩张的党争已不复存在。虞党拥护她腹中的胎儿,保皇党拥护她所代表的正统,门阀因她制衡摄政王而得以喘息。各党利益前所未有地趋于一致,朝堂安稳,各地节度使也不敢造次。
这是大虞近二十年不曾有过的团结局面。
虽然婶母嫁侄子惊世骇俗,女子临朝主政不合礼法,但无论天下人如何谩骂攻讦,朝堂上真正想让她下野的却没几个。
“改嫁二字是忌讳,以后切不可再提。”
父亲们殷殷叮嘱。
如论如何,昔日的歌姬,已成当今皇后,她掌握着大虞至高权威,她的来时路,谁也不许再提。
**
被关押期间,虞衡并未沉寂颓靡。药效一过,他便开始尝试越狱、蛊惑守卫联络宋涛、向宫外大臣传递消息。
虽然接连被拦下化解,但宫外那些忠于他的大臣将士,越得不到他的消息,便越是焦躁不安。
他们既为虞衡鸣不平,又担心时毓痛下杀手,不眠不休地四处奔走串联,一面联名施压,一面暗中聚拢兵力、收拢人心,筹谋暴力劫狱,拥立虞衡夺权。
如今朝中最反对时毓掌权的,是皇室宗亲。当初帝后大婚,宗室便百般阻挠,至今未肯偃旗息鼓,其中尤以虞衡的堂叔——淮安王虞啸,跳得最高。于是这些人便以虞啸为核心,以中低级官员和翊卫为骨干,密谋围宫。同时向顾昭、夏侯仪、夏侯婴等亲信送出密信,让他们带兵进京,以压门阀节度使。
一场暴风雨,正在无声酝酿。
皇帝催促时毓尽快拿定主意。要么痛下杀手,断绝乱臣贼子的念想;要么认错求饶,赌虞衡心软。可时毓偏偏两样都不选。
她遣曲岳、长孙谦等大臣前往大内监狱,一面劝诫虞衡接受现实,一面也向外传递虞衡安好的消息。这三天里,她自己挺着孕肚出宫两趟:一趟去了白马寺,一趟去了枢密使池彻府中。
池彻那日被虞衡所伤,正卧床养伤,时毓是来探望的。当下时局,她不便大张旗鼓,便趁夜微服简从而来,未提前知会池府任何人。
这是她第一次来。
尚书省几位宰相的府邸,哪一座不是恢弘奢丽、仆从如云?池彻的府邸却简朴得令人意外。
整座宅院仅有两进院落,前院几间厅堂,陈设简约,作待客议事之用;后院便是起居之所,毫无半点奢华点缀。府中更是不见莺莺婢女、闲散门客,往来侍奉的只有寥寥数名男仆,行事恭谨,安分守己。
时毓体恤池彻不便行动,径直进了后院。
池彻此刻却没有卧床。
他闲不住,此番伤在后背和腿,偏双手还能动,便命人将他抬至书房,伏案阅卷理政。听闻管家报时毓已进了后院,他心中一惊,只当是虞衡那边出了大乱子,不及细想,便撑着身子欲起身迎出去。
管家连忙拦下:“相爷别急,老奴问过了,娘娘别无他意,只是担忧您的伤情,特来探望。”
池彻怔了怔,心底涌起一片暖热。说起来,他在这世上早已没了亲人故旧,关系最近的无非是师傅、师妹,及叶白和吕桓两个下属,却都散落各方、音信断绝。说句难听的,便是今日他死在这里,她们也要许久之后才会知晓。
时毓的到来,让他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没那般悲凉孤寂。
他忙叫管家请时毓进来。
管家提醒道:“您这般模样见皇后圣驾,怕是不妥。”
池彻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伤在后背和腿,他根本没法好好穿衣。胸前缠着层层白绫,外袍虚虚搭在身上;裤子也只套了一条宽松的亵裤,坐在这里,全靠盖在腿上的褥子取暖。仪容极是不雅。
“快去取一身干净衣衫,为我换上。”
刚说完,忽想起什么,抬手摸了摸下巴,那扎手的胡茬提醒着他,此刻不光衣衫不整,形容亦狼狈。
自负伤以来,伤痛日夜纠缠,食难咽,寝难安,焉有好气色?
他年少时以姿容闻名,木秀于林,美名甚至盖过才名,那时他自恃身份,很注重穿衣打扮。后来随叔父起义兵败,历经浮沉跌宕,早已看淡外物,对形貌体面全然不再挂怀。
以这般残破颓败的模样见时毓,他心里骤然生出几分局促。
管家纳闷得看着他面色变幻。
片刻后,池彻改口道:“不必了。你去回禀皇后,就说我药性上头,已然睡下了。”
这位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的宰相,竟有如此糊涂的时候。
管家哭笑不得,躬身劝谏:“相爷,皇后此刻就在书房外等候,老奴若回话说您在书房睡下了,只怕难以取信于人。皇后深夜微服亲至,乃是天大的恩遇,相爷如此推拒,岂非辜负了皇后一番心意,让您二人之间平添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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