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周狸娘,一定有程家更需要的东西,才会让程家无视所有差距,把她们两人拖到一条线上重新比较。
怯懦通常意味着胆小,而胆小,通常意味着听话。
程家想要一个听话的教书女先生。
虽然贺山月现今暂时无法理解程家的目的,但这是她见到周狸娘后,剖解出的绝对正确的结论。
王二嬢在梦乡中浮浮沉沉,迷蒙中答话:“那你作咋个办?怂起脑壳作乌龟,也装成个锯嘴的葫芦?”
“我不一定要考最高分。”
“只要保证对手是零分。”
“我就赢了。”
贺山月轻声道。
......
第二日,早上还有些日头光晕,用过晌午就开始落雨,段氏身边的一等丫鬟黄芪请周、贺二人前往东南角的“子规堂”。
不大的程府竟在女眷所居的内院,修了一间专供在室女上课的家学。
学堂不大,但有三层楼,一楼左右摆放八张桉木矮桌,二楼有琴、琵琶、筝、笛子和好几本散落的琴谱,三楼的小门用铜锁锁住,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黄芪福身:“我们程家虽是商贾之家,却也忝得皇商之名,对郎君与姑娘的教养同样看重,诗书、乐理、礼仪...君子‘六艺’都是要细细学来的。今日开课,按原先的旧例,本应由我们太太来,谁曾想舅小姐突然有些不好,便被绊了脚,便由我为二位细说家中参学的姑娘。”
“舅小姐有些不好”——不知为何,贺山月突然想起第一天来程家时,正堂外传来的突如其来的嘈杂。
“除去陡染风寒的舅小姐,如今有四位姑娘参学,年岁最大的是程家二房何太太的内侄女,姓何,唤作窈娘;第二第三都是程家族中的姑娘,一位唤作巧之,一位唤作晓之;最小的,是我们太太父亲的旧识之女,姓林,唤作越越。”
贺山月发问:“程家,不是,住在这宅子里的程老爷和程二爷,膝下不曾有姑娘吗?”
黄芪一笑:“自是有的,老爷的两位小姐年岁都不大,一个九岁、一个七岁,大小姐是太太所出,二小姐是顾姨娘所出;二爷所出的三小姐更小些,如今都和郎君在外院学四书。”
贺山月微微垂眸,敛下眼中的锋芒。
黄芪的笑容端庄得体,髻上插着的纯银暖菊迎秋发簪,比黄栀与那黄莲所有的首饰加起来都重。
贺山月没有再发问,反倒是周狸娘结结巴巴嘟囔一句:“...怎都是别人家的姑娘呀,这是什么道理...”
黄芪笑道:“周姑娘此言差矣,程家对外义诊赠药,锄病扶弱;对内开设家学,广纳志才,在城内城外都是有名望的。”
“这些姑娘不管是哪家的,姓不姓程,只要她们一心向学,那程家就善心供学,从不曾收一子一粟,这才是真正的善行、善心、善举呀。”
黄芪说得周狸娘面红耳赤,仿佛自己像个只知算计的庸人。
贺山月笑了笑:“还敢问三楼锁着什么?可是我们的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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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听贺山月问起三楼,黄芪得体的笑容明显停顿,隔了一会儿才道:“三楼藏着一些旧籍和经册,许久未见天日,时常都锁着。”
贺山月目光落在身后的门锁,锃亮崭新,未落一尘。
假话。
贺山月微垂下眼眸。
黄芪紧跟着话锋一转:“二位姑娘授课的画室就在一楼,小姐们或要到了,还请二位移步一楼——”
停滞片刻,在引起贺山月与周狸娘足够的关注后,又重新展颜笑道:“二位姑娘今天头一次上课,需好好上,太太看望舅小姐后,或许会过来旁听。”
“或许会过来旁听”短短几个字,让周狸娘瞬间紧张起来,直到上课的小姐们陆陆续续来,看堂外零零散散坐下的四个倩影,藏在书案后偷觑的周狸娘紧张终达到顶峰。
周狸娘哆哆嗦嗦地抖:“...要不,贺姑娘先讲?”
贺山月半斜身站在四扇屏风后,透过镂空的芙蓉花向外看。
四个小姐,年岁相似,根据面部骨骼判断,约在十五岁至十七岁间,都很漂亮,形色不同的漂亮,但都能很轻易地,让人通过白玉样柔嫩的皮肤和玲珑精巧的骨量,判断出“美人自江南”的来处。
还有一个共通点:四位小姐,神态如出一辙的低落,眉头紧锁,心不在焉,皆像被疾风骤雨打蔫的娇花。
贺山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回答周狸娘:“可以的。”
周狸娘又后悔了:若是太太来了,见到的是贺姑娘落落大方侃侃而谈,自己岂不是输得更惨?
“还是我先讲吧。”周狸娘立刻出尔反尔。
“都可以。”贺山月笑了笑,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黄芪不轻不重地开了课,一小丫鬟来报,便又急匆匆地走了。
周狸娘深吸一口气向外走,待她颤颤巍巍站上矮台,四位小姐抬头匆忙一瞥,见来人其貌不扬后,便齐刷刷地低下头不知在写写画画什么。
周狸娘磕磕绊绊的讲说引不起众人半分兴趣,一个时辰后,堂下的四位小姐便有些坐不住,先是低声怯语,而后两三凑对说着话,又磨着屁股挨了半个时辰,随着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四位小姐再也坐不住了,其中一位腾地站起身来,转身就小步往出走。
旁边一人低声叫:“...不听课了?!太太若知道,扒你——”
话还没说完,站起身的姑娘一声冷笑:“太太如今才没精神头搭理我们呢——阿琗是死是活...”
旁边的人扯动此人的袖子,冷笑的姑娘不情不愿地噤了声,转头就走。
见有人当了出头鸟,剩下三位扯了个由头也跟着跑了。
周狸娘涨红的脸,渐渐褪去,叹口气后,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认命低落,转回后罩厢,却见空空荡荡无一人。
贺姑娘呢?
周狸娘歪头向上看,蜿蜒而上的阶梯像一条吐信子的蛇,蛇尾在下,蛇头朝上,好似在“嘶嘶”地邀请她上去。
“贺姑娘——”周狸娘胆颤地轻声呼唤。
没有人回应。
周狸娘壮着胆子走上二楼,空荡荡,黑黢黢。
只有一些无主的琵琶邀请她入局。
周狸娘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带了哭腔:“贺姑娘——你在哪儿——”
甚至有回音。
回音里复刻的哭腔,回敬了她一份诡秘的赠礼。
周狸娘甚至不敢再哭出声,紧紧贴在扶梯上,甚至幻觉,掌心中出现了毒蛇滑腻腻的手感。
就在她快要崩溃跑下楼之际,顶层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我在上面。”
是贺姑娘!
周狸娘握紧扶梯——就算像蛇,也比鬼好!
“快下来吧...我课也没上完...外面叫了一声...她们全走了...我们,我们也回去吧...”周狸娘颠三倒四地说话。
顶楼没有回应。
萍水相逢而已,何必要为陌生人担惊受怕,周狸娘未得到回应,怯怯地便立时准备下去。
“上面有东西。”三楼再次传来声音拖住了周狸娘的脚步。
“什么,什么东西?”周狸娘问。
“对我们都很重要的东西。”贺山月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昨天晚上那般甜美,如北风冷冽中暗含蛊惑:“你要不要上来看看?”
周狸娘沉默片刻,终是抬步,扶着楼梯一步一步朝上走。
蛇打七寸,除了这份有里子有面子的女先生的活计,还有什么对她们二人都重要?
整栋楼都没有灯了,唯一的光来自于窗外檐角下摇曳的灯笼,和掩藏在云层中天边的月亮。
三楼的铜制大锁被人撬开,门“出溜”地开了一条缝。
周狸娘躬着身子,呼吸急促地将门缓缓推开,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铁锈腥味,待看清里面的场景后,周狸娘从喉头扯出一声高利的尖叫——“啊啊啊——”
尖叫声戛然而止。
贺山月紧紧捂住周狸娘的嘴,声音低沉:“不想被人发现,就不要叫。”
贺山月缓缓放下手,周狸娘却抬起双手将自己嘴巴死死捂住,喘着粗气瞪大眼睛,止不住地颤抖——三楼确如黄芪所说,有四五个架子存放古籍和经册,但书架的旁边散乱地摆放着枷、镣铐、匣床和石锤...
匣床上参差不齐的尖刺朝天矗立,寒光四射。
刑具之旁,有一个大大的樟木匣子,旁边摆放五根矮凳,匣子有半人高,四角凌厉,再上一层锁。
而樟木匣子旁,有很大很大一滩血迹,还有零散喷射开的乳白如牛乳一般混杂铜锈色血丝的痕迹,墙上、书架上、书上、地上...到底都是!
像,像一个修罗场...
可,在后宅的学堂里,怎么会有一个修罗场!
周狸娘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那些乳白色的东西,是人的脑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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