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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栀唇角一僵,跟着嘿嘿笑了两声:“不说不说,都是玩乐话,入不了东家的耳朵!”


    第28章


    人的关系,会在拥有相同的秘密时,变得逐渐紧密。


    比如周狸娘,虽然对贺氏的恐惧,快要超越家中酗酒后就揍人的老爹了,但一想到两个人缩在三楼看脑浆,好像也没那么惧怕了。


    甚至,渐渐生出了一丝丝丝丝的亲近——认真论起来,贺氏还真没害过她,她想留下来,贺氏就想办法帮她留下来,虽然指着她出门送信,但送了信也是给了银子的,上回去绸庄送完信,就花半个时辰跑一趟,给了她一小块碎银子...


    虽然她不爱钱,但这种做法让人熨帖,至少能让她觉得自个儿有用处。


    后头又看贺氏画画。


    惊艳。


    非常惊艳。


    那副《雪树双鸦图》技法娴熟,鹊华秋色,浓淡干湿,虚实布白安排得相当巧妙。


    画画的人,看画不看人,贺氏的画虽是临摹,但足可见灵气、惆气和怒气...多股气息交融攀延,在薄如蝉翼的纸背上,汇出草木树根、花鸟兽虫、农耕渔牧的精魂与神智——这样的画家竟画不出自己的画,竟叫周狸娘心头生出三分心疼。


    嗯,生出几分心疼后,周狸娘很想给自己“啪啪”两耳光——她可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看看贺氏吃天吞地的恶相,又需得着谁心疼呢!谁又能给她老人家排面受呢!


    除开周狸娘,再比如知母堂的黄栀,自那夜与山月说得半透不透后,这几日愈发亲近,来得十分频繁,同耳报神似,先报“画送出去了!”,跟着报“柳老知府的妻室罗夫人叫太太府上去!”,第三天山月就收到与段氏一并前往城东柳府的消息。


    段氏亲至群芳苑,身后的黄芪带两个小丫鬟捧着一溜朱漆托盘,里头叠了件湖蓝色镶斓边的马面裙,褙子也挑了鲜亮的杏色,后头的珍珠头面虽是小碎珠串成的,却也是平民市井里看不见的款式。


    段氏兴高采烈帮山月妆扮:“老大人一见你的画就挑出来了...前日呈上去的画,今儿就要见人,照事态发展的顺利程度来看,翻了年头怕就要给你置嫁妆!”


    山月穿过耳洞,在杂耍团里,东家要她耳鬓簪花,三伏的天,拿针尖胡乱帮她戳了耳朵,天气热,加之日日要簪花,洞眼根本长不好,时不时就发肿堵住,连带着脑门也发烫,后脑勺发晕,是桩极其不舒适的事。


    到“过桥骨”后,手拿笔吃饭了,这些外相的物件儿用不着了,山月就放任耳朵眼长合拢,只有看到皮肉表层凹陷的小眼,却不见洞眼已经长合的血肉。


    段氏见她有耳洞,拿起银针耳坠子就往里塞,一塞塞不进,便在手上暗自使劲。


    山月压根感受不见耳朵洞眼刺痛,满脑子只有后半句话“翻了年头就要给你置嫁妆了!”——出了程家这门,她还上哪儿寻仇去?!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而她如今手中有千丝万缕条线,却始终找不到线头,将所有的线编织成天罗地网。


    山月如木偶人僵坐在铜镜前,看两只耳朵洞眼都渗出了血,小碎米珠子如愿地坠在耳垂,将嫣红的血迹映衬得越发灼人。


    段氏不在乎出血不出血,只在乎这人被点缀得美不美,耳坠终于佩上,她呼出一口长气,抬头看铜镜,笑意盈盈地将双手摁在山月的肩头:“你看,人还是得打扮,往日只见你底子好,如今匀上粉、点上唇,便是县令家的小姐也当得!”


    山月静静地看着铜镜,目光却飘忽地落在了段氏的手腕上。


    手腕有一圈青紫,两只手都有。


    段氏似是感受到了山月的目光,手向上一缩,便将青紫的勒痕藏在了衣袖里,扯开红艳艳的唇角,已近花暮之期的妇人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一不小心撞的。”


    山月收回目光,回了一个怯生生的笑:“阖府上下都仰仗着您,您千万保重仔细。”


    松江府并不大,去城东甚至不用过桥,城东头的宅院制式与程家断然不同,门口立起的高柱彰显官家门第的尊严。


    柳府就在巷子最里端,自侧门进,一路过三门四垂堂,段氏带着山月熟稔地走在青砖之上,有奴仆上前问好,段氏颔首致意。


    山月眼光定在地面上,余光却将场景尽收眼底。


    熟悉得不正常。


    为什么一届商贾妻,对前任知府大人的宅院如此熟悉?


    绕过中庭回廊,段氏将山月单独留在了天井下,自己却急匆匆地进了黑黢黢的内堂,内堂被六幅玻璃隔扇挡住,只能见飞翘的檐角和檐下展翅的蝙蝠。


    山月低头敛眸站定,不时听见内堂传来段氏清脆的笑声和陌生男人拖长的声调。


    男人年岁不小了,瓮声瓮气的,声音低沉喑哑,像藏了数十载的心机和城府于咽喉之间。


    “转一圈!”里间传来段氏扬声:“山月,转一圈!”


    山月迈动步子,下颌紧紧贴住衣襟口,在原地转了个小圈。


    “抬起头来!”内堂传来段氏的声音:“山月,抬起头来!”


    山月缓缓抬头,眼睫微微垂下,挡住了眼眸中的光。


    内堂半晌没了声音。


    山月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还看牙口吗?


    看牲畜体格好不好,通常要张大嘴巴看牙口的。


    最后也没看牙口,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段氏绕过玻璃隔扇屏风,从黑黢黢的内堂走出来,边走边埋头打理夹衫衣边,看上去眸明眼亮,十分高兴的样子:“走!”


    将出柳府大门,段氏便拽住山月的手,掌心拍手背,将激动尽数释放出来:“成了成了!老大人看你不错!明日起,你便同家中的姑娘一道学习,诗词歌赋、礼仪礼数全都学!老大人说每五日你就过来一趟,他托人请了位从内宫出来的嬷嬷告诉你规矩!”


    段氏很兴奋:“我便说能成!你是画得好的姑娘里相貌最好的!相貌好的姑娘里最能画画的!若是你都不成,整个松江府没别人了!”


    山月适时羞赧垂头,掩饰住目光的错愕——段氏红艳艳的口脂,不知何时,竟没有了。


    第29章


    老大人点头,段氏就像得了御赐的首肯。


    回程府,段氏欢天喜地绕垂花门入知母堂,没让山月退避,山月自然便跟着,见她一路吩咐下去,换了几拨婆子、丫鬟交待,又陪着山月回了群芳苑绣楼。


    趁天色没落黑,鱼贯的丫鬟捧来铜质雕花镜、二十四色矿质颜料、五匹或石青或靛蓝或湖绿的绸子...


    段氏笑:“老大人说你穿青色必定好看。”


    山月惶恐:“这样好的料子...”


    段氏挥手:“这不算甚,是你自己争气。”


    想起老大人披着石青多罗呢灰鼠披风,手杵拐杖,站窗棂前,隔着屏风,在苍翠灌丛中看山月的暧昧——“若我再年轻五岁,这样的佳品,我必不上贡京师...你跟着我时,比这还小吧?你爹带你来县衙,县衙没生火,冷得僵脚,你一边唤我干爹爹,一边解开衣襟口,拿胸脯给我暖脚...“


    她爹时任老大人的师爷,大人当时虽只是个七品县令,但伯父和父亲都在京师做着官,出身江南清流世家,虽比她大了近半个甲子的年纪,但不凡的出身、舒朗的相貌、正经的官身...种种叠加在一起,让她在大人伸手摸进她裙摆时,提不起丝毫拒绝的念想。


    后来大人给她找了程家。


    程大兴娶她作正室,洞房花烛夜那夜,疼痛和落红并未如期而来,程大兴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怒气冲冲质问她:“谁!是谁!”


    不过一个渔村的赤脚大夫,平生最大的功绩不过是卑贱地跪在地上吸吮大人被蛇咬破的脚背!


    这种穷酸贱货也配质问她!


    她撑起身:“是柳大人!你提刀去寻他呀!你到处嚷嚷开啊!你说柳大人给了你一个烂裤裆当媳妇!——程大夫,你敢吗!?你不想给县衙供给药材了!?你不想去松江府了!?你不想光宗耀祖了!?程大夫,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跟你都是柳大人的狗!柳大人把我配给你,想的就是,家生子莫分家!”


    程大兴看她的目光跟淬了毒似的,却无论如何不敢再打她第二下。


    在后来的日子,倒也能过。


    她就像柳大人身边的通房丫头,柳大爷不能娶她,就把她配给了信赖的小厮,虽然三媒六聘成了别家的媳妇,但身子和时间都还是主人家的,柳大人想要,她就得去。


    大人恩威并施,既给程家威迫,又给程家甜头,程大兴从屈辱,到不情愿,到漠视,到最后亲送她去柳府...


    段氏只觉温暖,又感心酸:若不是老大人老了、致了仕、猛虎没了牙齿,烂狗一样的程大兴怎么敢打她!?


    段氏藏起乌青的手腕,这是前两日程大兴从外地回府后,见家里死了个人、新招的女先生又出现私自递东西那档子事,愤怒地拽她质问时,被勒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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