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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26页

第26页

    是啊。


    你的情郎不是那柳知府,但有人的情郎是柳知府啊。


    戴绿帽子,也就罢了。


    甩给他一个玩烂了的贱货,也就罢了。


    把他当柳家配种的牲口,也就罢了。


    他一直以为,儿子,至少是自己的呀!!


    至少儿子不存疑的呀!


    他拼上性命、拼上尊严,什么烂货都要,什么脸都丢,不就是为了程家光耀吗?!不就是为了他忍耐了,他的血脉就能张狂吗!?男人活这一辈子,忍气吞声、吃苦受累,不就为了留种吗?!


    为了保证血脉,只要段氏出过门,他必定一个月之内都不会碰她...这样严防死守,竟也拦不住吗?


    不,不。


    他现在想扇自己两耳光。


    垂花门松得像系不住的布袋子,人就像泥鳅一样,“梭”的一声就滑出去了,便也可以“梭”的一声滑进来...他在深山里买药、采药,段氏没出去,难保那柳知府不进来?


    别人的婆娘睡起来滋味好,在别人的床上睡别人的婆娘,滋味岂不是翻了倍的舒服?


    他忍了大半生啊。


    忍了半辈子啊!


    他现在怀疑,儿子不是他的?!儿子现在有可能不是他的!?


    程大老爷缓缓站起身,因肥胖,脚后跟滑拖在地面上,几步走到段氏面前,像山一样横在段氏面前,庞大的身躯将段氏死死笼罩,光一丝丝都透不进去,段氏的脸上灰黑一片。


    程大老爷单手掐住段氏的脖颈,另一只手缓缓扬起,像随手扇苍蝇一样,“啪啪啪”地连续扇在段氏的左右两边脸上!


    “程行龃,是不是我的种?”


    十个耳光后,程大老爷死死掐住段氏的下颌,问道。


    段氏眼冒金星,双手紧抠在杌凳上,哭得涕泗横流:“是!他是你儿子啊!他姓程啊!”


    “啪啪啪!”


    程大老爷继续扇!


    扇够十个,再次停下。


    “我再问你一遍,程行龃是不是我的种?”


    段氏已经耳鸣,脑子嗡嗡直响,头部不由自主地来回晃动,眸光木然,还没来得及说话,天雷地火一般的耳光再次降临,段氏的头像被扇得翩飞的蝴蝶,耳畔便一片模糊,挣扎着抬起头只能看见程大兴肥硕那张脸和赤红的双目。


    段氏一声尖叫:“不是!不是!不是!你欢喜了吗!”


    程大老爷手停下。


    段氏惊声尖叫!


    这些年,吃过的耳光!受过的鞭子!勒肿的手腕!撞碎的肩胛骨!身体上切肤的疼痛从心瓣涌上喉腔!


    “你胖得流油!我光是想起来就恶心!你抱我就像一座肥腻的肉山压在我身上!我恶心了二十年了!啊!啊!啊!你浑身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大人一根汗毛!”段氏双手张开放在身侧,歇斯底里地闭着眼吼叫。


    山月背对着,只能看到程大老爷的背影。


    山月抬头,迅速扫了一眼一旁的程行龃,随即恶心得要吐出来了——这个八尺高的男人,龟缩在一旁,亲母快被打死了,还假装看不见,整个人如同一只可有可无的影子。


    段氏撕心裂肺地嚎完,静默片刻后,终于迎来程大老爷暴风骤雨一般的狂怒。


    程大老爷撒开手,段氏猛地坐回椅凳上,程大老爷死死抿住嘴角,随手从身边反手拿了只花斛——“啪嗒!”花斛砸碎在段氏的额角!下一瞬,四五注血液从鬓边和额头缓缓淌下。


    程大老爷咬牙切齿:“我会打死你的,我一定会打死你的...”


    说完便转身要走,双眼已染上了血红一片,口中低喃,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药庄的账簿、库房、地契...明日就要交给二郎...虽是庞氏生的庶子,但至少是我的...至少是我的...至少是我的种...”


    程大老爷快要走出正堂之际,后脑勺被钝器连砸三下,人立在原地,微微一滞之后,整坨人靠着门框缓缓向下滑落,最后如大山崩塌轰然倒地,一大片鲜血从后脑勺蔓延开来,睁开的双眼就像这片血网中的点睛之笔。


    而他的身后,站立着他血脉不明的长子。


    程行龃双手里握着一柄半臂长的精美绝伦的大方铜镜,喘着粗气,无措地站在原地,隔了半晌,只听“咣当”一声,铜镜砸落在地,程行龃不可置信地向后倒退两步,直愣愣地跪倒在段氏身侧。


    “啊——”山月的尖叫适时响起:“啊——啊——救命啊——死了!人死了!”


    正堂外守着的小厮、婆子冲门而入。


    段氏摇摇晃晃站起身:“出去,退出去,快出去!”


    她不得不强撑住身体,厉声道:“老爷晕倒了!请大夫!去请...请相熟的曹大夫来!没有我命令,谁也不许进来了!”


    立刻转过身来,将头顶的血迹用袖口一抹,把跪在一旁痛哭的儿子一把扯起:“哭什么哭!立刻将你爹身下的血迹擦干净!把你亲妹子叫进来!不想背一个弑父的罪名就给我打起精神来!”


    人来人往的慌乱之中,山月趁乱迅速向前爬行,爬到程大老爷的尸身旁,侧过身动作极快地藏起了什么。


    大家难道不想用月票来庆祝一下死胖子的死吗?


    第36章


    山月做完一切,以袖掩面,迅速退到角落里,双膝蜷缩着低低哀泣,余光瞥见幕幕——


    如,程行龃踮脚避开血迹,探身去寻程大老爷的鼻息,又被吓得一屁墩瘫坐在砖上;


    如,段氏蹲在程大老爷的尸身旁,顶着满头的血,拼了命地扇程大老爷大嘴巴子,一边扇一边哭。


    再如,大夫斜挎药箱跌跌撞撞赶来,脉搏一搭,微微张嘴转头看向段氏:“...还,还给大老爷他开药吗?”


    问得很有余地。


    人死了,还开什么药?


    段氏如今已换了身衣裳,脸上的肿胀难消,但头顶的血好歹止住了:“开呀,为何不开?大老爷向来心宽体胖,又喜食肥肉,我劝了多次劝不住,这不,今天夜里,他猛地一起身就砸地上了,我跟大郎一个妇孺一个幼子,怕得要命,特意请了曹大夫您来定夺。”


    曹大夫连连哈腰,态度亲和:程家是大主顾,松江府排得上号的医堂都从这儿买药材,程家卖药也论亲疏,离得近的什么难药、稀少药都能分给你,离得远的、素日没把程家几个爷们伺候好的,程家压根不给你供货、神农堂也不认你的方子不给抓药,凭你又再强的杏林手艺,开不出药,你又怎么治人?


    万幸,他和程家向来关系好,老乡加老根,素日不光看程家几个爷们、太太的病,也看绣楼里换了一拨又一拨的姑娘小病小恙。


    程家的隐秘,他基本都晓得,包括前些天死掉的舅小姐。


    明明人都死了几日了,房间里还在煨药汤...


    程大老爷死,估计也得这么搞——这老爷子死了,那大少爷不还脆生生地站着伐?父死子继,程家垄断的药材生意最后也得归拢到大少爷那处去,他又何必得罪下一任掌门?


    曹大夫从善如流,大笔一挥写下药方交给段氏:“...大老爷人胖最忌卒中,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则为大厥,厥则暴死。气复反则生,不反则死——三天的药,吃吃看,气若能反就活,反之...太太节哀顺变。”


    正堂的门大开,段氏掩眸低泣。


    曹大夫一走,正堂持续封锁。


    程大老爷的尸体已被合力搬上床榻,黄芪已被程大老爷十个板子打得昏过去,段氏身侧无人,便只好唤来黄栀:“...四处去找些冰,窖里有的尽数拿来。”顿了顿又道:“给马厩的黄芪送点金创药去,能不能全看命了。”


    看黄栀迷茫的模样,段氏叹了口气,深叹身边无人可用,便索性把正堂彻底封锁了,任谁也不能进出,垂眸看了眼缩在角落的山月,目光不明,招手叫来黄栀把山月带到内堂去。


    程行龃因弑父而产生的恐惧情绪,不知怎的渐渐消散,精神漫上浓浓的困乏,大喇喇打了个呵欠,同亲娘道:“娘,我好累,我要歇一歇”,转身睡到花间窄铺。


    一个通夜,段氏都在强撑体力,善后了事。


    天际升起一抹鱼肚白,段氏把程行龃轻声唤醒:“大郎——”


    程行龃睡眼惺忪:“娘?天亮了?”


    段氏怜惜地摸了摸程行龃的额头:“起床了吧?今天还有事要做...”


    程行龃擦擦眼,这才渐清醒过来,昨晚发生了什么、他把他爹脑壳敲破、他爹死了...程行龃脑子慌了一瞬,但立刻平静心绪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话:“娘,我到底是谁儿子?”


    程行龃目光灼灼地看着段氏。


    段氏没想到儿子第一句话问这个,略为诧异,又兼带羞惭地偏过眼:“你能是谁的儿子?你便是连你娘也不信了?”


    程行龃不说话,神色却带着急切:“我从小便与...不一样,他肥头大耳,我却翩翩有礼;他粗暴横直,我却温润如玉!娘,你便告诉我吧!他已经不在了,我保护了我们母子!我应该知道我父亲究竟是谁!若柳大人是我父亲,我必当好好读书,又何必花钱去捐官蒙荫!若我有个好出身,便是在你儿媳面前也抬得起头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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