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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27页

第27页

    段氏眉头蹙紧:“柳大人身清高洁,我又怎会让他的孩子唤程大兴那种人这么些年的父亲?这岂非对柳大人的侮辱?没得叫柳大人如松柏一样的人物,落进这污糟肮脏的泥潭里!他做了一辈子官,如今年岁渐长,怎可叫他晚节不保?这些话你休要再说!“


    段氏动了怒气。


    程行龃慢慢松开手,看亲娘的眼神多有复杂,再一眨眼,所有情绪消弭殆尽。


    段氏叹了口气,脑子仍旧嗡嗡作响,神容焦灼道:“如今当务之急,是遮掩好你爹的死讯。昨日曹大夫的病案我已收录,今夜正堂就挂白布传丧,棺材现去买一只看得过眼的,你爹的殡仪,恐怕程家上下宗族耆老都要来,你千万盯着,莫让你那二叔和那庶子抢了先。”


    段氏一桩事一桩事地交待,并没发现她多说一个“你爹”,程行龃的眼神就暗下几分。


    段氏说完,想了想,蹙眉开口:“那贺氏...该怎么办?”


    程行龃不解:“贺氏?贺氏怎么了?”


    段氏说不上来,她总觉得昨夜怪怪的,却说不出哪里奇怪,一步连着一步,一环衔接一环,好像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把一切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程大兴向来脾性暴烈,但从未像昨夜那般不分青红皂白地发火,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清楚她与柳大人的关系,但从未怀疑过程行龃的出身...


    昨夜像一出编排好的大戏,每个人各司其职、各成其角,一点点唱出最后的结局。


    是巧合吗?


    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巧合是线索,三个巧合,就是真相。


    段氏看向隔开内堂的芙蓉花蝶紫檀木隔板,有些迟疑道:“我觉得贺氏不对劲,她看似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在关键处什么都说了,不,不,她在暗中引导你爹...”


    程行龃不想再听见一个“你爹”,立刻开口截断,口吻嘲讽:“娘,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这小丫头片子了。”


    还有一章,会晚一点。


    第37章


    “不过是无根无基的小姑娘,对我有少许依赖和眷恋,私下里画了我的画像,兼之仰望柳大人此等五品上官,画师画像岂不正常?”程行龃深觉亲娘草木皆兵。


    照他看来,不过是注定有此一场。


    他很早就看不起程大兴了。


    字不认识两个,诗书礼仪、词画古玩皆不知一二,甚至未达皮毛,却偏偏喜欢搭台子充面子,家中不知消耗多少银两买了几何画张,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掺杂,他曾听闻街头骨玩店的掌柜背后取笑:“...不过是个附庸风雅的俗胖子,便是卖苏州片里最劣等的那一拨给他,他也发现不了!”


    他当时臊得脸都红了。


    家中发迹的过程也充满了屈辱,不堪一提,八年前,他在那群趾高气扬的京师贵人面前,连一条狗都不如,不不,他与狗相差甚远——那位紫藤花模样的贵主身边有条洁白无暇的细毛犬,吃的奶竟是人乳,走路时高高抬起的下巴,和他的主人如出一辙。


    有一次,他不小心扯掉了那条狗的一根胡子。


    佩着紫藤花流苏金簪的贵主儿,笑着叫人压住他,拔掉了他最靠里的那颗大牙,笑说:“...便宜你了!胡子对狗可重要了呢,你这颗大牙却可有可无...就算没了,也不碍什么观瞻——只一点,往后别咬排骨!咬不动了!”


    所有人都笑起来。


    他毫不怀疑,在这群人面前,他毫无尊严。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他是官宦子弟,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承受这般凌辱?


    如今有一个改命的机会就在眼前,不,这个改命的机会,一直都在,从他出生起就在!


    可他的母亲却为了种种世俗虚名和个人恶心的、肮脏的、不堪一击的情感,叫他硬生生做了二十六年商贾的孩子!


    甚至,甚至他的妻子!


    世俗传言中温婉贤良的大少奶奶,只怕也是面上恭顺温柔,私底下也在用“官家小姐”那一套来嫌恶他、看低他、恶心他吧!


    还不如拿出高高在上的态度对待他!


    至少这样,他能够真心愉悦些!


    可恶!可恶!可恶!


    程行龃翻身起床,看着生母:“您别想了,您一辈子在后宅深闺里磋磨,看人看事片面又幼稚——贺氏蠢是蠢了点,如今却已在柳大人处挂了名号,大老爷身亡,正是我们孤儿寡母急需外援的时刻,此时动贺氏岂非自毁长城?”


    “再者说,经此一役,她更与我们是拴在同一根线上的蚂蚱,难不成她还能报官去?报官不又落在了老大人手里?——虽说新知府与老大人打过擂台,可到底同是江南官场的同僚,打狗还看主人面呢,新知府不至于一点面子都不给老大人吧?贺氏只能一辈子死守着这秘密过活!”


    “我们只需好好地出殡、下葬、盖土,等清明、除夕好好给大老爷烧纸烧香,这件事,不也黑不提白不提地过了?”


    福兮祸所依,如今想来程大兴的死,焉知不是桩好事。


    程行龃温声劝慰着母亲:“你若实在不喜贺氏,就将她拴在身侧,小小孤女又能翻出什么浪潮来?”


    看了眼对间紧闭的房门。


    不知是他错觉,还是真的发出了味道,他好像闻到了尸体腐烂的恶臭味,甚至眼前闪过一幕白胖蛆虫蠕动的幻觉。


    程行龃厌恶蹙眉:“大老爷尸体的冰放多些,仪容叫人整理整理,衣裳就不换了,免得带出一股臭气——等停完灵、吊完唁,再换成寿衣,到时候将先前的衣服烧了、撕了的,都方便些。”


    段氏半坐在床沿,思考片刻后缓缓点头,招手唤来黄栀:“你在隔间收拾个偏厢出来给贺氏住,叫她等大老爷的病好了再出去。”


    黄栀埋头进里屋,看山月正端坐着在八仙桌后,小口小口抿着浓茶。


    黄栀轻手轻脚地掩好门,借给山月倒茶的功夫,低声道:“...大老爷怕是死了,太太叫你不准出正堂——我也不知太太要做甚,你要是求个稳,今晚上就可以跑,我负责值夜,我给你开个小门,侧门西北角的狗洞一直都在。”


    她和贺姑娘,都是真金白银打下的情谊啊!


    否则,那珍贵的狗洞,能泄密给她吗!


    那可是她自己留给自己最后的保障呀!


    山月接过茶壶,反手给黄栀倒了一杯热茶:“多谢,狗洞,争取下次再用。”


    这次还是先挣命。


    挣别人的命。


    山月将茶盅递给黄栀:“黄栀姑娘,您帮我给二嬢带个话,请她趁夜去寻绣楼一楼住着的那位何窈娘。”


    黄栀“啊”了一声:“你跟她还有私情?”


    山月:?...她是不是想说的是“私交”?


    山月摇摇头,甩开思绪:“何姑娘不是二房何太太的亲内侄女吗?——请二嬢告诉她,托她给二房何太太带五句话,大老爷身死,长子嫌疑重,尸体有蹊跷,一跃成家主,择机在此着。”


    黄栀并未说不相帮,只道:“何姑娘能去说吗?”


    山月很笃定:“她必去——自家亲姑母做家主太太,还是做个手无实权的二房夫人,哪种受益更多,只要不蠢,都能想通。”


    黄栀便歪头认真记下。


    山月朝其微微颔首,郑重开口:“多谢你。”


    黄栀脸颊红了一红,没多说话,反而转身向外走,走到一半,转过身来挠挠头道:“...我没帮你啊!我传这个话,是要找二嬢至少要五钱银子的!”


    简单的银货两讫关系,就不要被私人情感玷污了。


    山月点头:“我知道。待我出去,我再给你一枝纯银造制的树杈子,正好和先头那只小银蝉配上对。”


    黄栀开门,向段氏恭敬回禀:“...贺姑娘说住哪里都是程家的姑娘,都感激涕零、无以言表,只是她两日没梳洗了,想回一趟绣楼拿点换洗衣服,看太太、大少爷可否?”


    这等小事,有什么好通报的?


    不待段氏反应,程行龃不耐地挥挥手:“你帮她跑一趟即可,速去速回,正院的门不能一直开着等你!”


    第38章


    黄栀脚程快,不到半个时辰就从绣楼回来,顺道给山月带了一包袱的衣裳、鞋袜、漱口的竹盐、陶杯、碎茶叶、消火的蒲公英干草...


    一大包袱非常全面,在这小偏厢,苟活个大半个月,不是问题。


    山月:我是软禁于此,并非在此扎根...


    黄栀一边掏东西,一边低声道:“我跟二嬢说清了,二嬢说待午憩立时去说,叫你放心,如若何窈娘不听,她拽着那丫头耳朵也把话灌进去。”


    当然,原话不可能这么文雅。


    但黄栀自诩是不识几个字的文化人,都不敢想象王二孃是怎样把屎尿屁说出那么多花样的...


    山月颔首,再次郑重道谢:“多谢你。”


    黄栀摆摆手,撇撇嘴:“这回,我没要二嬢的银子。”


    山月有些疑惑,单纯的金钱关系不再单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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