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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32页

第32页

    他那颗心,在被翁主绷直脚背抬起下颌时,将余生的跳动都预支殆尽了!


    他不要跟那无趣的妻子生孩子,生下来做什么?他日日委曲求全,挂着一副温柔面孔骗人,妻子恭谨顺从,笑着帮他布菜纳妾——这样生出来的孩子也只会做一只温顺的蝼蚁!


    林越越是他遇到的,最像那位翁主的女人。


    相貌虽像,神色却差之千里,聊胜于无罢!


    ******


    程大兴的丧礼维持至第六日,程家宗族耆老虽还想查,却抵不住程行龃为他们安顿的日日美酒、佳肴和花牌游乐。


    加之,这几日陆陆续续来了松江府至周边州府的药材商、医馆,灵堂之中觥筹交错、交杯叠影,来客当着程大兴枉死的尸体,奔赴下一场生意。


    自古以来,人世间的丧礼便甚为奇异——有人在哭,有人在嚎,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摸牌,热闹异常,悲欢不通。


    至少,没有一个人在意程大兴的遗孀去哪儿了,满心满眼全是买卖。


    还有一更在后面。


    第42章


    人多眼杂,更莫法查下去。


    到后两日,七爷叔害怕程二老爷一时喝多,把不该说的在外人面前通通倒出来,这厢特意派了两个后生照看程二,那厢反倒松了程行龃的绑,叫他出来招待应酬。


    停灵停七,明日出殡,出殡之后,万事休矣,当算总账。


    夜深人静,今晚是最后的狂欢,程行龃特意搬来四五壶用黄泥封口的陈酿高粱酒,掺上黄糖腌制的青梅和大颗大颗的粗糖粒,甜丝丝的漩涡完美隐藏了高粱酒的辣和呛,十分方便下口。


    程行龃似丝毫不受那日风波的影响,挨个将爷爷、伯伯、叔叔敬过去,感激又感激,拜了又拜,谢了又谢,氛围热烈、举杯换盏间酒过三巡,热闹之间,无人发现,程行龃已从外院消失不见。


    内院灶房中,婆子、丫头一大堆收了工,东家热闹玩乐,他们也能摸鱼偷工,架了张薄木板躲在灶台后头打叶子戏,熙熙攘攘快活着。


    一个黑影探头探脑蹿出来:“咱玩啥呢?”


    管灶房的陈婆抬头见是个面生的婆子,有些不耐烦:“叶子戏!不跟不相熟的人玩!”


    黑影在光下现了身,精瘦精瘦王二嬢难得不骂人,笑眯眯:“打两把不就熟了?”


    袖兜子向上一抹,叮叮当当的铜板撞击之声,王二嬢拍一拍:“我从四川来的,不晓得你们松江这边的打法,对子胡是算两番还是三番咧?”


    围坐着的婆子丫鬟对视一眼,立刻十分热情地邀她入座。


    有个婆子警惕心高:“我见过她,好像是绣楼里的婆子。”


    有人把牌一推:“我们不跟绣楼的人亲近。”


    王二嬢拍拍胸脯:“我!二楼月姑娘的亲婆子!你们自己想,这个节骨眼,绣楼哪个敢出来?除了我们月姑娘!”


    二孃挤眉弄眼:“风向变了,亲姊亲妹们!要看清楚噢,风向变喽!”


    围坐的人再对视两眼,好像是这个道理。


    这位月姑娘,这几日,在程家风头很旺的。


    那就打牌嘛!有人要来送钱,难道还要往外推?


    围坐的婆子立时张罗起来,打了五圈后,王二嬢输出去二三十个铜板,眼睛滴溜溜一转,一眼看到立在厨房门口的两壶酒,甩出一串铜板:“渴了渴了,打两碗酒来快活快活!”


    牌都打了,喝两碗酒算甚。


    前头的东家老爷,不也在快活吗?


    在厨房累生累死,要连这点小灶都开不了,还不如回家种红薯!


    喝酒自不能一个人喝,一碗酒传了一圈,见了底便又打一碗,不多时轮转喝酒已满足不了玩得兴起的婆子丫鬟了,一人端了一小碗酒,打一张牌吃一口酒,好不快活。


    快活的吸引,总是最大的,渐渐的,厨房的小灶台里里外外围了二十来人。


    王二嬢手里攥着叶子牌,高声打出一张“七索!”,又赶忙笑眯眼睛把牌往怀里捂:“错了错了!看错了!我要打三条!”身形一晃,透过人群的缝隙,只见不远处的垂花门已经空了。


    看守的婆子丫头,都在这儿了。


    王二嬢把局撺起来后,借撒尿便跑了,跑至垂花门旁的马厩旁,正好看见程行龃的衣角没入马厩茅屋。


    王二嬢展现了超乎年纪的灵活,往墙角一躲后,飞快向绣楼跑,一边跑一边低声骂:“狗日的,老子今天输的钱,明天都要从那根麻猫儿身上赢回来!”


    正提笔画画的周狸娘“阿嚏”一声,狸猫的胡子都画歪了。


    马厩茅屋,现有三人。


    程行龃手一挥,小厮进来将躺在墙角的黄芪拖了出去,便只与二人。


    母子二人。


    段氏被关了三日,好歹头发整齐,虽见憔悴,却还算体面,见儿子来,展唇笑笑,露出唇边的梨涡:“你爹明天下葬?”


    程行龃摇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我爹。”


    段氏的笑被这一句话击溃,面色终究是沉了下去,侧身偏坐,并不想再看他。


    程行龃缓缓蹲下身,帮段氏抚落沾在鬓间的枯草,声音轻缓:“娘,儿子知道你怪我,可那时那日,若我任凭二叔指认下去,程家族老岂会给我活路?”


    “娘,你不同啊,您还有靠山呀,您与柳大人私交甚密,他不会放任您不管的...您好好想想我与柳大人究竟有无关系?我立刻去柳府搬救兵,或是寻一个时机将您偷偷放出去,待风头减弱,您想回来便回来,若不想回来,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颐养天年,也不是什么难事。”


    程行龃再强调问一遍:“娘,我到底是谁的儿子?”


    段氏被逼问到了角落,深吸几口气。


    这三日,她像被抽走了神魂一样。


    给儿子偿命,是她该的,是她欠下的债!她认了!她不说话!什么结果她都担着!


    但是,她没想过,儿子现身,却是为了逼问她这件事。


    他想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


    套出她的话,再去攀附上大人,借此机会一步登天?!


    甚至用生死来威胁她说话!


    荒唐呀荒唐!


    她是他娘啊!


    亲娘啊!


    段氏绝望地看着白墙,一合眼,一滴泪顺着面颊落了下来。


    程行龃蹲下身,死死盯住生母,不厌其烦地发问:“娘,您若记不得,您就告诉我,在怀上我前后,到底有没有见过柳大人?在哪里见的柳大人?柳大人是否知道你当时的身体状况?”


    程行龃热切地握住段氏的手:“娘!这对我很重要!您说吧!您说呀!”


    嘴巴恳求,手却用力。


    段氏吃痛,一把甩开了儿子的禁锢!


    程行龃想发怒,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胸腔起伏之后,终究是冷静了下来,侧过身,一手拿茶盅,一手拿茶盏,给亲娘倒了一杯茶,双手奉至其眼前。


    “娘,您别生气,您若觉得我僭越,问得露骨,我不问了便是。”程行龃努力使自己的语调平缓下来:“七爷叔那里,我来想办法,总要将您救出去,不叫您在这里关太久,在此之前,您稍安勿躁——我纵有万般不是,也是您亲儿子啊。”


    段氏不想接茶。


    但程行龃坚持。


    段氏只好单手接过,仰头喝尽。


    第43章


    看段氏仰头一饮而尽,程行龃眼中情绪复杂,挣扎、痛惜、悔恨、犹豫,多厢交叠最终归囿于两个字——“释怀。


    程行龃撩袍,“噗通”一声跪到地上:“二叔不依不饶,族中之人被他蛊惑,待明日大老爷下葬便是围府彻查之时——大老爷之死怎经得起细查?!娘,你许我骨肉皮相,我唯有还你香火万世,待此事善终,我把你的牌位放在祠堂最上首,率百子前孙日日晨暮跪拜,以作忏悔。”


    “咚咚咚”三个响头。


    程行龃自诩以来生情还完了今生恩。


    再多纠缠已无益,程行龃一语言罢,掩面而去。


    段氏一时不察长子其意,待程行龃摔门而出后,她似是明白了什么!


    下药了!长子给她倒的那杯茶不对劲!


    段氏瞳孔猛地扩大,立刻扶墙起身,只觉头晕眼花,一抬腿,脚后跟像有千条丝线牵扯:“黄——黄——黄——”


    喊不出声来!


    段氏泪盈于睫,天旋地转,一头栽到地上!


    被拖到隔壁茅屋的黄芪听到声音,拼了命爬,爬到推开门,看段氏拼命抬手指向桌上的茶盅,却不明其意,只能绝望地仰面哭号——别的不说,便是日日与猫儿狗儿相处也是有几分情意在的,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呀!太太买了云丝糕会记得给她留一份!太太记得她爱吃鱼眼睛,动第一下筷子就是给她夹鱼眼珠子偷摸塞她嘴里!守夜的抱厦冷,太太匀了铜丝炭报给她取暖!...太太不坏的!坏的是那劳什子的“青凤”帖!下了任务,就得完成!否则太太怎么会把主意打到她身上,试探问她去不去的呀!想偷跑出去,结果在垂花门被大老爷的人抓住,大老爷要打她三十板以儆效尤,是太太一边被大老爷揍,一边帮她讨价还价到十个大板子的!她被打板子后,也是太太着人送的金创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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