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芪大哭:她原是个蠢人,一直蠢一直蠢,若不是太太,靠她这么蠢,早就被赶出去了!
黄芪抱着段氏的头痛哭,却突然人一把挤开。
“让开,你再哭,她就要咽气了。”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
黄芪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只见那个贺山月单手拎起昏迷的段氏,一巴掌拍在段氏后背,身旁的王婆子立时递来一个海碗,贺山月像拎条泥鳅似的将段氏简单拎起,左手抠开段氏喉咙眼,王二嬢“咕噜噜”将一碗黑糊糊的热水一股脑灌了进去,贺山月将段氏往身侧一扔,像扔一只软趴趴的布娃娃。
隔了一大会,段氏趴在地上的草垫上,哇哇地吐。
此时的贺山月冷眉冷眼,全然不似记忆中的憨实温柔...像换了一个人!
黄芪竟暗生出几分惧怕:“你给...你给太太喝什么了?”
山月把碗往地上一放,眉梢都未抬:“取鸡粪烧灰后,水调服之,可催吐解毒。”
鸡...鸡屎!
黄芪嫌恶得忘了哭。
山月拍拍手,拽了只独凳坐下,双手撑于双膝之上,面不改色地看向黄芪:“她手里捏着不下于二十个姑娘的血色婚姻,吃一碗鸡屎算什么?叫她活,也不过是看在她年纪小便被人蛊惑心智,自己也是棋子之一罢了——不说她了。”
黄芪哆嗦一下,听贺山月风轻云淡两句话,便说透生生死死,只觉无端心悸和惧怕,比面对喜怒无常的大老爷更为无措——大老爷喜好打骂,但说几句软话也能平静下来,她直觉现在这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贺山月,绝不是说几句软话就能平息的。
段氏呕吐之后,不再抽搐,但仍陷入昏迷。
“我问你,你来程家多久了?”贺山月发问。
黄芪不由自主地发抖:“九...九年...”
贺山月点头:“知道八年前,福寿山那把火吗?”
黄芪再一抖。
贺山月敏锐捕捉到黄芪的异样,肯定道:“你知道。”
黄芪背臀处还在痛,没办法站或跪,只能扶着墙半弓着腰,眼神飘忽不定地浮动。
贵人到松江府来得匆忙,说是顺路停脚,老知府挑了好几家人去招待,只有他们程家的大郎君程行龃在那位最中心的姑娘小狗不愿意吃饭时,愿意跪下双手捧着珍馐给那只蝴蝶犬喂饭...
程家被选中陪伴贵人在松江府玩乐三天,其间银两花费、人员安顿皆由程家负责,人手不够,她被程家安排顶上,本是充作服侍贵人的歌姬,可贵人嫌她“乡土脂粉”,她从未近身侍奉过...
贵人离开松江府后,老知府说“参与者,皆杀”,是太太把她的名字划掉了...
贺山月抬起下颌,面无表情:“你知道些什么?那些人是什么人?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和程家是什么关系?和松江府又是什么关系?”
黄芪大着胆子抬头:“你,你是谁?”
贺山月单手抽出尖刀,探身向前,平静地抵住黄芪脖颈:“我可以让你和段氏都活,自然也可以让你和段氏都死——上一个死的人,还停在外头呢。”
刀刃冰冷,磨得薄如风翼。
黄芪条件反射向后一缩,刀锋立即跟上,迅速将姑娘白嫩的皮肤划破!
她来真的!
黄芪的惧怕从六分上升到了八分!
“我,我,我当时只是太太身边梳头、敷面的丫头,资质平平,根本就没有被带上福寿山去伺候的资格!我只伺候过一顿饭罢了!”
刀锋越逼越近,黄芪突然想起:“我记得他们互相的称呼!那个贵女被唤作‘翁主’!还有一个‘薛小弟’!还有一个十分漂亮的男子被称作为‘玉郎’!”其他的便是绞尽脑汁,也无法再说——她根本不知道,又如何记起来!?
山月面上不显,心头却有些泄气。
果然,黄芪这样的人,不会知道太多。
山月再问:“福寿山火烧之后,是怎么处理的?可有封山寻人?“
这个她清楚。
她当时就在福寿山下等候。
黄芪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本就是临时起意去的福寿山,随行人手不够,又起了大火,贵人们受了惊吓转头就回了应天府,等再上山收拾残局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山月心尖涌起一股难言的涩意和狂喜。
无人搜山,意味着水光或许活下来了!
后一章会稍微晚一点。
第44章
那夜,她为妹妹挣出一条生路,水光的衣襟兜里放着火折子,水光跑远后听从她的话,点燃了救命的火,水光足够聪明一定知道她说的向东南跑是什么意思——树林的东南角藏着一个又深又宽的水坑,水坑旁活着几簇芦苇,芦苇管又长又直且是空心,水光可以借助芦苇管呼吸,安静藏于水下,既可以躲过蔓延的火势,又能逃过搜山的追兵。
当晚的风,朝北吹,而下午时分,南边有几大坨乌云,风吹云随走,晚时必有大雨。
待大雨将山火浇熄,水光便可沿着山间蓬路逃出去——幼妹时常在山里采蘑菇,只要没有铺天盖地的搜索和避之不及的山祸,她能好好活下来。
八年,她忐忑了八年,害怕妹妹丧生在山火之中,害怕妹妹被那群恶狼追上...她不担心水光的伶俐,只担心对方赶尽杀绝,那水光将再无活路。
今日黄芪一言,让水光的生机从五成,提升到了八成。
山月心潮澎湃,但多年的摸爬滚打教会她,凡事必不上脸,别人看到的你的情绪,是你想要别人看到的。
山月的表情始终如一,无形中给黄芪带来压力,她只能继续说:“后来,我们大郎君特意请了道士在山上修了一座道观和九方深井,道士日日诵经,我原以为是超度山火中死去的魂魄,后来陪太太和大郎君上山才知道那是九个锁魂井,要将所有枉死在福寿山的魂魄镇压得不能入道轮回...”
山月心头怒气大盛!
这么多年了,亲娘从未入过她梦,原是因为魂魄一直还在煎熬!
她本不信鬼神,但一想到亲娘的三魂六魄尚不得平静,她只恨这世上恶鬼不够多,讨下的命债不够狠厉!
山月刀锋一偏,刀尖指向昏迷的段氏:“那晚的事,她知道多少?参与多少?”
黄芪立刻摇头:“太太只负责攒人!大老爷害怕太太越过他,搭上高线,那几日将太太送回了娘家,照顾生病的老岳母。”
山月将视线从段氏身上移开,继续问:“青凤是什么?”
黄芪一愣,惊讶于山月如何知道“青凤”:“你究竟是谁...”
黄芪看山月,如看酆都鬼差。
“我说了,我是可以要你命,也可以放你走的人——命悬一线的人没有资格问问题。”
山月提高声量,厉声道。
将话再详细重复一遍:“‘青凤’是什么?养瘦马的组织吗?里面有多少家人?上线是谁?下线又是谁?松江府内有多少家‘青凤’?这次是要将我送到何处去?是京师吗?对方是手握权柄的老人?还是有特殊癖好的高官?抑或是宫中得脸的太监?钦天监的道士?”
随着山月的猜测,黄芪的脸一点一点变得刷白。
对方到底是谁!?
这些,这些对象,她们都送过!
贺山月怎么知道的!?
黄芪张张口,含混着口水,嗫嚅着不知从何说起。
身后响起一腔虚弱的声音。
“青凤...青凤是百年来江南官场精心打造的一个庞大的机构...”
不知何时,段氏已经清醒,扶着墙缓缓坐起身,脑门还晕乎乎的,肠子绞痛却不及心痛——她可以为长子代罪牺牲,但长子...长子为何还不放心她,亲自出手要她死!?只因为她不肯叫他缠上柳大人吗!?
毒药倾吐干净,但腹腔的肠肚已被伤得寸断。
段氏恍惚之后,气若游丝道:“自古以来江南官场如老树盘根,根系交错,老芽居其中核心之地,粗壮平静,新枝四散萌芽却必定朝中心倚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方组建成如今坚若磐石的江南派系...前行的藤蔓冲锋在京师,高居六部,甚至入阁拜相,后方的根芽便要从江南这片土地上汲取养分后,反哺给前方冲锋的枝叶...”
随着段氏起身说话,王二嬢惊得一个哆嗦:吓死老子了!
迅速向山月望去,心道:段氏醒了,山月还不掩藏?继续当冰山月,盘问隐秘?万一段氏告密,那她们就幸福了——那个狗日的死肥胖娃棺材这么宽,活埋两朵娇花,简直绰绰有余啊!
山月脸上未流露任何愕然,平静地转头看向段氏:程行龃多半下的药,多半是过量的雷公藤,无色无味,让人陷入昏迷,丧失说话的能力,之后几天他必定会在喂的水或药里继续加入雷公藤,不过大半个月,人就会彻底昏过去,再也醒转不过来。
但人,不会死。
这样他既不会背负杀父又弑母的负担,又可以一劳永逸地让段氏“闭嘴”,沉默地认下程大老爷那桩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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