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行郁肩头一松,苍白薄唇微微抿起:“贺姑娘,我的来历,并没有作假的意义。”
是。
在第一天,他出现在灌丛烧纸钱,山月便让黄栀多方求证程家二少的来历:为程大老爷庞姨娘所生,比程行龃小五岁,自小体弱,程大老爷懒怠在他身上花心思,又怕庞姨娘潜心照顾弱子而忽视了他,便自小将他送到了皖北舅舅家,每年给个五十两银子就算尽责了,舅家是山野村医,他跟着舅舅久病成医,时常下山替猎手、村民诊疗,养过十五岁后,才每年过年回松江府一月,程大老爷至此才愿意给他含参续命。
山月不欲与其无谓争辩,厉声直道:“我问你,今日药堂前作鼓上舞的那位红衣姑娘,是不是你找来的!”
程行郁微怔:“是,那一群人都是深受程家售卖假药之害的人,自皖北至松江府皆有——上次,我同你说过...”
“噤声!”
山月胸腔剧烈起伏:“那位红衣姑娘是什么出身?姓甚名谁?自哪里来?”
程行郁敏锐感知到身后之人已接近崩溃边缘,不顾脖颈前的薄刃,宁肯划伤出血,亦转身面向山月,眸光澄澈干净:“我看着你说,我怕你以为我仍在说谎。”
“那位姑娘名唤魏如春,今年十五岁,父为药工,长居皖北平宁山,其父所采上等石菖蒲、紫苑、白芷等药为程家所购,程家收下货后却诬陷其父卖的是次品,只肯给三等药材的钱,其父无奈只能冒雨上山采药筹下她弟弟读书的银钱,可惜脚下踩空,如今尚且瘫痪在床,不能行走。”
因那栟蝴蝶骨刀的存在,二人被迫贴近。
澄黄微光之下,程行郁轻声缓语,娓娓道来,一语言罢,却见刚刚喊打喊杀、在程府搅动风云的贺山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面颊上血色迅速褪去,像一朵枯萎的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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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山月呼吸有一瞬恍惚,深吸一口气,迅速稳住心神,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放下蝴蝶骨刀,直视程行郁:“你可还想救松江府诸人?”
程行郁眼见面前的贺山月,情绪变换在一瞬之间完成,刚刚展露出的脆弱好似梦中楼阁,眼睛一眨,海市蜃楼便迅速消散,整个人坚韧又快速地,穿戴好了从头至尾的护身盔甲。
不过双十的年岁,她却像个饱经风霜的...剑客。
程行郁眸光放软,语声中气虚浮,却极其坚定:“医者当仁,无论如何,我必竭力去救。”
山月审视看,如果她是一个合格的死士,在第一面见他,他猜透是她设计程家父子自相残杀时,就该杀了他。
但她不是。
死士只相信自己的刀,她还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五日后巳时,城郊东池子库房。你带上魏姑娘并三两个可信的青壮年前来,能否挽救松江府至其余州县,将在此一举。”山月声音低沉。
程行郁并不追问,立时张口:“好!”
山月转身就走,却被唤住。
“贺姑娘。”程行郁眸色温纯,神容诚挚:“谢谢你。”
山月知道他想谢什么,却对此嗤之以鼻。不过是顺手的事,比起救人,她更在意如何借力打力把程家搞死。
山月微侧回眸,欲张口冷声敷衍,却瞥见逼仄的茅屋中,案桌和床上零星摆放了数十册医书、摊开的银针、小半个冷硬的馍和一壶散了热气的凉茶。
潦草却干净,气息之中,甚至透着几分回甘的药香。
再看程行郁外衫松垮,长发以一支木簪随意束起,眼下两团乌青和摞成一团的被褥,足见他许久未睡。
桌上摆放着十几页泛黄的麻纸。
山月拿起一张看,有些是药方。
十几张药方,勾勾画画,添添减减,极尽斟酌。
有些是人体图画,密密麻麻的穴位,有的标红,有的标黑,极尽推敲。
他正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瘟疫,为松江府的百姓,殚精竭虑地寻求生路。
就算只是程家不受重视的庶子,瘟疫到来,他也可抛弃尊严,龟缩家中,至少可保性命无虞...
说到底,他不过只是一条自小寄人篱下、体弱多病的可怜虫罢了——他哪来的大义去救人?他哪来的责任去救人?他哪来那么大的能力去救人!?
便是晨间在药堂的那些人,程行郁一个无权无势的山野大夫,怕也耗费许多心力,才将这群人一个一个搜罗起来吧?
山月突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所有冷言冷语都卡在喉头:人,怎会为了别人,劳心劳力到这个地步?
是太傻?还是吃的苦头不够多?
山月不欲深究,转身就走。
转过天来,五日即到,这几日程行龃将开了灵窍、得了心意的林越越拎到正院,人在孝期不得堂皇行事,他便盖了个“伺候笔墨”的名号,把林越越留在身侧。
一连几日,二人连正院的门都没出。
院子里没人敢议他“荒唐”。
山月却独独享受着他的“荒唐”。
正因程行龃这般“荒唐”,才有了,一则应天府大奶奶姜氏暴怒之下绝不回来,后宅无人管,她才能猴子称霸王;二则,程行龃被人牵引心神,无暇管事,山月所筹之事,方可顺利进行。
入夜,蒋二驾车,身后紧随七八驾空落落的马车。
车厢摇晃,王二孃、周狸娘非要一道去,还非要挤一架马车。
逼仄的车厢,四个人肩并肩坐着,跟郊游似的。
王二孃有点兴奋:“天黑了,去杀人!”
周狸娘害怕,瘪嘴哭哭啼啼地揪住王二孃衣角:“我,我不敢杀!我顶天了帮你们掰个肩膀、蒙个头、插个鼻孔什么的...”
山月:...所以,到底为什么非要来?
山月扶额。
不是,她都被这群小伙伴带偏了——谁说要去杀人了?
唯一靠谱的小黄栀,神色淡定,成竹在胸,从手头随手抽出几张叶子牌便是同花的顺子,再抽几张又是同色的豹子,把周狸娘逗得一边哭,一边拍手。
山月:...
“今天,咱们约的掷骰子。”山月面无表情。
小黄栀神色一僵,淡定的面容出现了一丝裂痕:妈的,压错题了。
周狸娘别过脸:“嗤嗤嗤。”
笑得很大声,很不在意旁边人的死活。
城郊东池子库房离得不远,水稻田四平八稳地切割在原野之上,炊烟氤氲上升,蒙在天际之上,像极了老叟抽旱烟仰面吐出的一口白雾。
对家已至,牌桌搭在库房之后,对家五个老头儿拖着七八架假药而来,早已等候在此。山月与耍老千的对家轮流坐庄,双方分散押注,黄栀撩起袖子做主力吸引火力。
趁诸人兴致高涨,山月向后一缩,随即隐没在漫山的黑暗中。
库房之外,停了十五、六架马车,马儿解绑拴在木桩上,马车车架分为两边停靠。
趁着迷蒙的黄昏色,山月细细数来,一面八架,正好对等,且租的一家马行的马架,规制、大小、木头品类都一模一样,凑近来看车辙处刻着数字,用以区分装车的货物。
山月食指弯曲,塞入口中,两短一长“杜鹃叫”。
自月色而至,前后三四个人影从微垂暮色走出。
程行郁走在最前方,身形瘦削,一双眸子像点缀在昏暗暮色中的宝石,最后的两个壮年一看便是山上刨食的药工,一左一右分散开。
唯一的姑娘,跟在程行郁身后,时时刻刻皆兴致勃勃,像一只弯头饮水的小鹿,又像踮脚嫩叶的绵羊,眼眸一闪一闪压过了身旁的宝石,比天际尽处的北斗更亮。
山月克制住眼神,专注在程行郁脸上,声音压低:“...送劣药来的人,赌性正浓,来不及卸货正在库房赌钱;”
“好药早已拾掇装车预备送入京师,充作豪门贵人的储备药材。”
“如今有十六个车架,一左一右分别是好药和劣药,我们只需将车架的药材换过来——”
山月顿了顿:“玩一手狸猫换太子,将劣药送至京师,好药留在松江府——就算挡不住瘟疫,也必定有更多人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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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需要药的人,没有药;
不需要药的人,家中储备了许多药。
是。
这世上本就不公,但不公,就是正确的吗?!
“程行龃说,这些真药送进京师,尚且不知能否得用。那与其让药烂在库房,还不如物尽其用。”
山月语声平静,说出口的却是离经叛道之言:“退一万步,这些真药本也是被抢走的。劣药百姓吃得,豪门贵人却吃不得?是皮相骨肉不一样?还是我们的血是红的,他们的血却是绿的?他们服用后,若发觉药石无效,自有医官大夫更换方子,重新抓药。平头老百姓若药石无效,再无闲钱救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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