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人食指敲手背:“你看,你实在不够狠。这些善了的后事,老夫早已帮你处理,连带猪仔的户籍与名帖都一同销掉了,再显赫的有心之人去查,也查不出任何来路——这才是干大事的心胸。”
程行龃惊恐眨眼。
柳大人笑容收敛,言归正传,再做强调:“十日之内,良药上车,假药入库,开仓赈灾,能否做到?”
程行龃立刻点头:“小儿家中本有两架马车,如若不够,去寻相熟的马行,再租借五六架也可。”
柳大人挥手:“马车至京,我自会安排人与你接洽,车行的路引,亦会为你盖上官家的印戳,保你一路顺遂——且去吧。”
程行龃将药方揣进衣襟口,立时佝身向外走。
处于极度兴奋的程行龃,全然没有发觉,柳大人只付出了一杯雨前龙井,便获得了七八架运送至京的良药、程家破釜沉舟的忠心,以及对政敌不计后果的打击。
柳大人什么也没承诺,什么也没答应,一杯茶、一句“吾儿”便诓骗得程行龃飘飘然矣。
儿子与“老子”,谁利用谁,谁又被谁利用,从古至今,便是未解之谜。
******
程行龃上马车时,山月早已等候其中,只见程行龃满眼兴奋地跨步上马,命令马夫先至城郊东池子库房,库房占地约小半亩,分建十余间小屋,以油纸布、苔藓蒙顶遮窗以避光。
山月静随程行龃,看他如秋后蚱蜢一蹦三尺高,四处巡逻吩咐:“...这几日抓紧些,苍耳子、三黄、白头翁、地黄...分散用油纸包好,趁夜装车,五日后发往京师!”
马车又至城郊西池子,这比东池子库房隐蔽许多,拐了十几个弯才至一处硕大的山洞。
这处,程行龃不允许山月随行。
山月便垂手站在马车旁,与马夫站在一处。
不远处的几个村头老叟守着洞口无聊,见东家进了山洞,一时半会出来不了,正又重新搭起木板,争分夺秒玩起骰子。
马夫眼神不自觉地飘向洞口,耳侧传来一腔清灵女声:“我猜,是大。”
马夫立时反驳:“连着三把都是大,哪有这么邪乎,我赌小!”
说完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山月,即刻闷了声响:灶房吃酒赌钱刚被大少爷罚了,三令五申不许家中仆从赌钱——这娘们是大少爷眼前红人,他在这娘们面前赌大赌小,等会必吃挂落...
山月笑言:“便是有这般邪乎。我还赌这把不仅是大,甚至是大豹子。”
大豹子,意味着全是六。
马夫嗤道:“大豹子也这么好赢?”
山月施施然抬起下颌,眼看坐庄的老妪手一松,盖子一开,赫然六个六!
马夫转头看山月的目光震惊敬佩。
山月笑了笑:“前几把庄家都输了,依据他这一把投钱的赔率和本钱数目计算,他必须摇出全圈大豹子,才能把前几把输掉的钱收回来,堪堪回本。”
“他耍千!”马夫高声道。
山月笑道:“这村子里有手法这样好的千家,也是稀奇——”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带有几分蛊惑:“蒋二伯想不想跟他们赌一场?”
马夫也姓蒋。
蒋家三兄弟,皆为蛇尾村出身,老大在门房,老二是马夫,老三在刚刚东池子库房守门。
蒋二摇头如拨浪鼓:“那不是输得惨!”
山月笑起来:“我帮您。”
再道:“我房里有个小丫头,手上功夫也绝佳,我把她也带上,您叫上蒋大伯、蒋二伯,我们凑五个人,他们也正好五个人,十个人本金押五十个铜板子,赔率一比三,轮流坐庄——我帮您凑齐去京师的零花钱。”
蒋二眸色大亮:“你说约在几时合适?”
山月抿嘴笑:“五日后的入夜吧?那日,他们也应要押运车架至东池子库房,赌上一夜,只是顺路的耍事。”
山月话音刚落,程行龃一边交待一边出洞口:“...五日之后,叫上村里的人,把我刚刚点名的东西尽数送到东池子库房,做得隐蔽些,若是被人抓住把柄,我掘了你的祖坟!”
蒋二看山月的目光熠熠发光,如看赌神降世,手藏在袖中比了个大拇指,低声赞道:“绝了绝了,真神真神!”
第57章
山月垂眸勾起唇角:并非神机妙算。只是东池子库房装得满满当当,必定要等真药发车后,腾出了空茅屋,假药才能装进去。
所以,运真药进京,和运假药至东池子库房,必定前后脚。
程行龃威胁完祖坟,再看远处山脉横亘,只觉终有人扶他青云志,一路繁荣至山巅,前二十余年的辛酸苦辣皆可抛之脑后,胸中细算如今手上的底牌:他与柳大人的血脉相连、贺氏竞选绛色“青凤”、程家被他牢牢把控在手...再计入最大的底牌,帮扶京师入药。
柳大人说了,这几批药,直接进入京师豪门的私库,作为瘟疫的储备药材。
一共十家豪门,储备了,足以支撑松江府府内三万人的药材。
他私心祈祷:那些豪门最好染上瘟疫,这样他进奉的药才得见天日,论功行赏时,才有他的一份...否则,这些药,只能在暗无天日的货仓发霉发烂。
程行龃志得意满,拍马高喝:“走吧!”
山月掩袖捂唇:“看来柳大人很喜爱您。”
程行龃得意洋洋,双手展开靠坐车厢内壁,如牛反刍,细细回味柳大人的教导,面对山月谈兴极浓,娓娓道来:“...教我为人处事,若我以后当官,也要作柳大人这样的官儿。”
程行龃手伸出,翻手覆手易如反掌,兴致勃勃:“他这样地位的人,杀人如砍菜,翻云覆雨简简单单。”
山月眉梢克制不住地抖动。
“你知道吗?八年前,福寿山起了很大的山火,是柳大人帮我擦的屁股,涉事家眷全都被人追到家中——”程行龃手抹脖子,作出“嘎掉”的样子,也不管山月是否能懂,自顾自往下说:“柳大人还给喝了上贡的雨前龙井,程大兴只在待客时喝整茶,背地里尽吃茶叶沫子...连柳大人身边的那个丫鬟小小年纪都眉清目秀、行进有度,跟我们家里的丫头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像通往另一个尘世的门被打开,程行龃极度兴奋。
山月抓住第一句话,“后面还追到家中补了刀”——怪不得,这八年中,她曾乔装回到村中,却不见父亲身影,甚至当初的茅屋、鸡圈、砂石地全都被推平,建上了新屋,仿若贺家从不存在!
她原以为,是她那手无缚鸡之力、只余一张俊秀脸蛋讨饭吃的爹一早跑了,却不想那吃软饭的爹,也被追上抹了脖,平白遭了无妄之灾!
“是...是柳大人善的后?”山月语声藏有难掩的颤抖。
程行龃双眸晶光闪闪:“柳大人很厉害吧!?”
山月自胸腔深吸一口长气,莞尔抬头:“是啊,很厉害呢——”
语声婉转,如夜啼的黄莺,似是想起什么来:“五日后,柳府的阿嬷要我戌时至秋水池,画暮色残荷枯叶,似是京师的贵人想看。”
山月作为难状:“我没立时答应,程家家教严,寻常不准姑娘出门,我怕您为难。”
程行龃立刻道:“有何为难!柳府叫你去,你便去,难不成柳家还会害我们?”——程行龃撩开车帘,高声唤:“蒋二蒋二!五日后,你去东池子库房顺路,送月姑娘至秋水池!”
蒋二瞪大眼睛,惊恐回头,却见那位贺姑娘正对他轻挑眉头。
心里有句敬佩的“册那”,不知该不该说——这局,竟真叫她给攒成了!
马车驶回府邸,程行龃才渐渐从狂喜中反应过来,想起晨间在店子门口跳舞骂街的那群人,正欲唤来药堂管事问询,却见门口掠过一抹如云雾晕染的浅紫身影。
程行龃话头顿住,目光紧随那抹身影,如中了魔般,步伐也跟随而去。
什么鼓上舞,什么柳大人,什么送药入京...都暂且抛却脑后,哪里抵得过数年的执念。
山月佝头下车,拍拍蒋二的肩头,转身便回了内院。
如坐针毡至入夜,山月绕过垂花门,同值守的陈小全家的笑着颔首,并不解释去往何处,径直外出垂花门,直奔外厅小侧院,小侧院居程家东南角,与其说是小院,不如说是一处逼仄的茅屋,素日人迹罕至,如今小木窗透出光。
小茅屋被收拾出来,通常给不要紧的客人住。
现今也住了个人。
山月背靠灰墙,左手轻敲木门。
“咚咚咚”三声。
木门“嘎吱”应声打开,着素衣长衫的程行郁推门探看,刚伸出头,却被人猛地一扯,电光火石之间紧贴灰墙,被人以一把薄刃蝴蝶骨刀挟持进屋。
灯花被风挑衅闪烁。
程行郁耳边响起喑哑低沉的女声:“你到底是谁——在你回答之前,我需要告诉你,这把骨刀薄如蝉翼,却可削金为泥,我只用轻轻推搡,你脆弱的喉咙便会像扎开的西瓜,汁液飞溅,死相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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