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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56页

第56页

    最后也不知画工画下什么,多个鼻子少个耳朵,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柳府还让她去,就说明,这件事还在推进,她还未出局。


    说实在话,对于是否要乘“青凤”的势入京,山月有些犹豫:她对“青凤”的认知太少,更不知道这张绛红的帖子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死局她不在乎,但她害怕被这个局套住再无脱身可能——那又如何能对着名单寻人讨债?


    如若就此金蝉脱壳,她独身前往京师再寻找机会,也不是不行,不过是耗时费劲。


    这也没啥,她这个人,她的一生,不就干这点事吗?


    马车“骨碌碌”朝前驶去,山月将手搭在腿上,一路自程家至柳府,此回走的侧边偏门,接应之人是授课的老阿嬷,一脸喜气洋洋,见面先恭贺:“姑娘大喜!”却又不说明白,只一脸神秘莫测地领着山月朝前走,走到正院旁一处避雨的廊庑,赶忙扯过山月的袖口:“——避一避。”


    跟着便转过身,余光催促山月:“转过来!不要让他看清你的脸!”


    山月立时背身。


    不多时,只听身后传来声音:“...柳大人留步,不需再送。”


    是腔低沉得如一条线的声音。


    接着是一把沧桑与圆滑交织的老年声:“那不合适,你来虽未携尚方宝剑,背后却站着圣人,老夫虽已致仕,无力效忠圣上,却万不可倚老卖老,叫薛御史看了江南官场的笑话。”


    山月头低得矮矮的,余光向左侧斜睨,只能透过绿叶落尽却徒留粗壮枝干的美人蕉,看到一抹浅淡草绿色的颀长身影。


    柳大人口中的薛御史留了一隙背影,模模糊糊之中的宽肩窄腰衬得那抹绿像晚风入松,尽现苍遒。


    那抹风入松发出一声断断续续的轻笑,相隔太远听不出音色:“江南官场人才辈出,承德年南北榜最甚者一比七十二,晚辈多大的脸面敢笑话江南官场?——今日晚辈来查二十年前的杜州决堤案,不过是奉了上命,柳老万无需介怀,不止您一人,便是苏州府的韩承让、金陵府的邱怀比...当年经手之人,晚辈都要去一趟,该查便查,该下狱下狱,该老死老死,皆按大魏律行之,必不因解官归乡而放纵,圣人的意思是绝不姑息。”


    柳大人的两声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瘪生涩:“好好好!看年轻人风发意气,老夫亦觉与有荣焉、与有荣焉呀!”


    年轻低沉的声音像长了一把钩子,钩子上淬着剧毒:“班固道,七十阳道极,耳目不聪明,跌跨之属是以退之。大魏律‘大夫七十而致事’。


    “细盘算下来,您是六十三岁解官,韩承让六十岁乞骸骨,邱怀比更年轻,五十八岁便告病。”


    “江南官场人才辈出,但极少有七十致事者。柳老退下来后,若无旁事,在指导门生、后徒科举之余,亦可耐心调教调教新出头的年轻官员,切要保重身子,延长官龄,报效朝廷。”


    这是指着鼻子骂江南官场出身的官员身子骨不行。


    柳大人的笑仍从嗓子眼如快要枯竭的泉水向外冒:“是,是,是,是薛御史说的这个道理。”


    风入松的劲绿从美人蕉旁一掠而过,除了龙骧豹视的气度和昂藏七尺的身影,什么也看不见。


    老阿嬷停顿片刻,见久无声音,便转过头拽过山月继续朝前走。


    山月脚步一顿:“还劳阿嬷带我至小间坐坐吧,等等再去见柳大人。”


    “那怎么行!?”


    山月沉声:“柳大人吃了好大一通讥讽,这时候撞上去,岂非主动做排头的靶子吗?”


    老阿嬷瞬间明了,不觉汗颜:从宫闱六尚出来不过三年,竟已失朝不保夕的警惕!


    “你很好。”老阿嬷看山月的眼神,如看六尚机灵的小宫人,很是惜才:“以你的质素,若入宫,大小能做到一宫之主。”


    山月垂眸:倒也不是没想过这条路——大魏后妃自有世家豪贵出身,但也有市井乡绅之女以征召女官的身份入宫,一路攀爬至为妃为后,也并不少见。


    这算是一条相对公平的赛道。


    无论是豪爵之女,还是农夫之女,进了宫,大家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以同一个标准赛跑了。


    若实在没法子了,她不介意进宫去做个吹耳旁风的妖妃。


    老阿嬷在柳府地位超然,一路畅通无阻,带山月当即转向正厅旁的花间,正是当日山月画像之处,烧了一壶茶又递给山月一颗白白的薄荷糖。


    山月坐在小杌凳上满满抿,不一会儿便听隔壁正厅响起如惊堂木拍桌的声音。


    “他放肆!”


    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刚刚未曾听到。


    山月抬眸看向老阿嬷。


    老阿嬷凑耳道:“柳大人长子环大爷,前日自京师回乡,漕运使司出身,如今身上有案子在查。”


    商陆假药事变的受害者。


    山月微微颔首。


    只听正厅再次传来柳大人阴冷嗤笑的声音:“你慎言——便是你爹在任上,也不过四品知府,他薛枭二十出头,年纪轻轻就坐上了三品大员的位子,我不过比他痴长几岁,他愿意尊老是他的好处,他若不愿,当作上官来指点责罚我,也属实正常——排面大些,不必争一时之气。”


    柳环冷笑一声:“您虽已致事,但也担得一声大人,他口口声声唤您柳老,更是直呼其名几位叔叔!面子功夫分毫不做,他这三品大员,怕是那灶娘养的赏赐下的恩宠吧!”


    “啪——”


    掌心挥脸的声音。


    “叫你慎言!论他是灶娘养的,还是正宫娘娘生的,如今他既坐在那位子上,为人臣子就务必恭敬!把那套世家子的倨傲给我收起来!如今叫你赋闲在家也是桩好事,免得放你在京师给我柳家招灾祸!”


    柳大人怒喝道。


    昨天没更,今天补上,还有一更。


    第74章


    正厅一时鸦雀无声。


    山月口中的薄荷糖抿了一半,唇齿留香。


    隔了许久,柳环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埋头道:“是——”却觉无辜:“爹你分明知道,儿子赋闲在家,并非儿子狂妄之过...”


    明明是他老子处事不明、识人不清!


    闹得靖安大长公主震怒,照“青凤”的规矩,一家之过一人顶缸,他们家是柳家三房,他大伯本已认栽,预备将时任邵阳县县令的长房幼子推出顶罪,他爹却在这时候逞英雄...他虽只是个六品,却也是漕运司的京官,货真价实地比县令强了许多。


    这桩事,他是有怨怪的。


    却也无法。


    “青凤”虽然阶层严苛、规矩严明,但一旦加入便受益颇多,比如他们柳家,一门三进士,进士之下再有四进士二举人,下一辈六人顺利入仕,分布在大魏二十四布政使和六部三台一监,加之姻亲、母族、舅家可谓如蛛网密布,虽与一等一的世家、宗亲不可比拟,却也是江南大族,可保子孙后代福泽舒畅。


    念及此,怨怪虽未消散,却也认了。


    柳环抚了把被扇的脸,闷闷道:“索性就在家里当个闲人,等这张‘青凤’帖子一出,便又有机会起复了。”


    柳大人“哼”了一声:“起复?这张帖子是给你大堂哥用的,你只看到你是六品的京官,他是七品的县令,却不知邵阳县乃湖广布政使中心,水通上下,鱼米之乡,他外放是为走布政使司这条路的!一步一步务必要踏实!你那漕运司虽有实权,却经年盘踞在贾家之下,你又能干出什么名堂?更何况你大堂哥是两榜进士正经出身,你不过是举人得点,强扶上岸罢了!”


    柳环手攥紧。


    每至要紧处,他爹必定撑大堂哥。


    不对,是整个柳家都在撑大堂哥!


    柳环别开脸,面目忿忿不平。


    柳大人抬起眼皮:“你不服气?”


    柳环道:“不敢。”


    柳大人一声笑:“你若争气,整个柳家的古书、人脉、关系全都是你的,可惜你自小就没你大堂哥得脸啊。”


    柳环眼神晦暗不明,顿了顿,眼神移向墙角,一个扎双鬟、着桃粉夹袄外衫与果青绵绸镶边裙的小丫鬟正萎萎缩缩候在一旁,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心里知道这丫头也呆不长了——他老爹后宅里贴身伺候的丫头不会超过十四岁,来了葵水、做了女人,“气息就臭了,一股浊气污人口鼻”此为老爹的原话。


    他老爹一是钟爱这样的小姑娘,十岁至十三岁,花期正好、豆蔻年华;


    二是钟爱嫁作人妇的娘子,这松江府形容漂亮些的商贾妇人多半都上过柳府的床。


    他不太解,后来进了京才慢慢明白,人生的快乐只是由某几个瞬间组成,在人的地位抵达某一处高点时,快乐变得越来越难,权贵之家获得任何事物皆轻而易举,这让他们变得冷血又淡漠,只能遵从最基本的兽性刺激感官从而短暂地填补空虚——有的弄权,有的爱财,有的求佛,有的求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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