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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页

    妻子秋氏也是江南大族出身,家里也出过三品大员,只是如今一连三辈都无人金榜题名,对读书人家而言,距离落败也不远了。


    夫妻二人看着还算老实。


    柳环把山月介绍给他们:“...老爷子死前给你们找的闺女,想要送进京师做三品大员正妻的,你们见上一见,互相记一记脸——若这个三品大员嫁不了,到时候就是三伯与伯娘给她打理葬礼。”


    山月躬身行了礼。


    秋氏率先看山月的手,左手还成,右手就稍显粗糙了,指节略大、几个指头都有老茧...


    心里有了底数,又是个出身低贱的丫头;


    再看脸...秋氏点点头,笑着同柳环道:“上次送出去的,借的是我婶娘家侄女的名头,这次倒金贵,直接姓柳了。”


    秋氏别的都不担心,略有迟疑,只担心用不用钱:“..别的都好说,只是出嫁要嫁妆,入葬要殡礼,也不知公中认不认这份账?”


    上次那个的嫁妆,就是他们家出的,嫁的是个刚考中的一穷二白的进士,别的倒不稀奇,唯一可取之处是在御史台当差。


    嫁妆给了八百两,心疼死她了。


    这个无论如何,都要说清楚。


    柳环蹙眉:“有人付,伯娘且安心。”——眼界太短了,难怪家里不叫三伯出来做官。


    柳环又说了两句:“爹的葬礼,也叫她去哭灵,把身份提前过个明路,之后处理起来也简单些。”


    说着便叫秋氏领着山月去隔间“吃壶茶,母女间说说话”。


    秋氏便径直走到前面,山月埋头跟在后面,秋氏猛地一停,转过身,抬起下颌,神色隐约带了几分傲慢,目光挑剔地又将山月从头到晚看了一遍:“...我晓得,你们这群低贱出身的小囡心眼最多,为了往上爬,什么都肯干,既然柳家选了你,你就眼光放聪明些,若闯了祸事,自己咬舌头去死,莫要牵连我们。”


    家里头还有一个正经待嫁的姑娘呢!


    山月躬身称:“是。”


    秋氏又道:“也不用叫我娘,跟你这母女缘分也不知是长寿还是短命——叫我夫人即可。”


    山月依旧躬身道:“是,夫人。”


    秋氏嫌恶地甩甩帕子,叫山月莫跟了,转身就走,同身侧的婆子拧眉埋怨:“...叫我说,进那个劳什子‘青凤’都多余,这些丫头要不得的!是辱没家风!就这个——我敢打赌,就不是好货色,什么三品不三品大员!必定又是个要死了的、有病的老头子罢...”


    “也不晓得这丫头是五弟从哪个脏坑子刨出来了,她伺候起男人必定是什么都肯做的...“


    婆子忙跟话:“可不是!脸是好看的,气儿不正,指不定是什么三教九流的货色——搞不好还是窑子教养出来的清倌人呢!”


    秋氏拍了把婆子:“莫乱说!”


    跟着又帕子捂唇笑起来:“这群丫头没法子的,和我们这样的出身不一样,她们只能想方设法靠争男人立世的。”


    秋氏没打算避讳山月,说话声清晰入耳。


    无所谓。


    山月早已习惯这群所谓权贵的傲慢。


    灵堂前柳环尽情表演,灵堂廊庑,山月面无表情地扯开黄纸丢火盆子里。


    “嗡”的一声,火势腾腾而起。


    女要俏,一身孝。


    山月穿着麻布衣裳,戴着白巾,低垂着头,露出尖尖的白皙下颌和花瓣一样的淡色薄唇,整个人沉谧又柔婉。


    进柳家后院灵堂吊唁的女眷,一溜儿从花间行廊过时,无不搭了个眼睛在山月身上。


    “这是柳家的姑娘?”


    “好像是柳家老家来的。”


    “听说才学是不错的,画了一手好画呢!”


    “是吗?样貌真是不错的呀,柳家藏着捂着作甚?恰好我家里还有个幼子未婚...柳知府刚过世,待过了一百日,约着相看也可...“


    山月身侧跪着的,就是秋氏的亲闺女柳薄珠。


    这些话钻进耳朵眼里,叫人真是生气!


    柳薄珠不忿地抬眸看了眼这个初来乍到的姐姐:相貌美又有何用?一日是贱民,终生是贱民!


    柳薄珠肩头往里侧挤了挤,将山月一下子挤歪在地。


    山月忍住惧意,右手掌心顺势从火盆上燎过,旋即烫出了一串水泡。


    “啊——”山月一下子低哭出声。


    守在一旁的刘阿嬷将山月的手腕一把抓住,深看了柳薄珠一眼,先将山月安顿到侧间,略有急色:“...后日就要上山了必得捉笔作画,那小姑娘使坏,你便躲远些啊!烫坏了手,怎么去应选!”


    没一会儿,掌心的水泡便燃起火辣辣的痛。


    山月红着眼,忍住哭,哽咽道:“我躲了,但没躲稳当——我早前看程二郎君来了,若不然,悄摸请他来看看我吧?他是神医,指不定有应急的法子?”


    “便是华佗也没有随身带烧烫药膏的!”刘阿嬷嘴里埋怨,却也知只有这法子最合适:“你且坐着!我去叫程大夫来!”


    还有一更,补昨天的。


    第83章


    刘阿嬷揣手外走,没一会就领来了匆匆而来的程行郁。


    刘阿嬷喜怒不形于色,声音里听出几分庆幸:“万幸程大夫今日前来吊唁...”


    今日是停灵第三天,大魏习俗,停灵需七日,前三日开门,后四日闭府,故而与主家非亲非故者必在前三日来,程家还要出山月的嫁妆或殡礼,这个节骨眼必定是要来的。


    山月抬眸,几日不见程行郁,可见其又瘦削几分,清瘦疏朗的少年面容透着几分匆忙,看山月无恙,安坐一旁,步履这才放缓几分。


    山月抬臂,自掌心烫出的水泡已蜿蜒至手腕,恰好是烧纸钱铜盆的弧边弯度。


    程行郁垂眸详看。


    刘阿嬷眼底印出几分焦灼:“明日能好吗?”


    “需先用针尖挑破水泡。”程行郁道。


    刘阿嬷赶小丫头:“快去烧几根银针!”


    小丫鬟忙往外跑。


    程行郁又道:“还需一坛封好的烈酒。”


    小丫鬟已经跑没影了。


    刘阿嬷:...为啥不能一起说了!


    小丫鬟唤也唤不回来了!


    后院忙忙碌碌的,又刚死了家中男人,对官宦之家,此时酒水是禁物,刘阿嬷不放心别人去拿,交待几句,将大门与窗户都打开:“我去拿烈酒,山月去花间,程大夫就在外间,瓜田李下的,避避嫌。”


    山月听话应是。


    刘阿嬷一走,隔着板壁,山月立刻开口问:“如春可回平宁山了?“


    后院女眷花间的板壁刻着百子千福,程行郁声音温朗:“未曾——前两日,她不知是吃坏了肚子,还是抓了根时疫的尾巴,又吐又泄,驿馆不留人,害怕疫病死灰复燃,把她和她娘都赶出来了,我在郊外的药库辟了个小间供她们母女将养。”


    山月脑子“嗡嗡”的,心尖尖像被一只手攥紧:“怎这么突然?”


    她还以为水光回去了!她今天想方设法要跟程行郁见一面,就是想趁还没上山应选,找机会把东西递出去呢!


    若是死在山上,那些东西怎么办!?


    这不问不知道,一问才知水光竟病了!


    山月急火攻心,言辞有些刻薄:“早知今日,当初便不该救那驿站掌柜!还是如春给他抓的药!”


    程行郁的声音温润,恰似一副平火温补的药剂:“你别慌张,我昨日给她和她养娘都施了针,今天还没去库房,应当好一些——你便是不相信我,也该相信我的医术。”


    山月摇头:“不是不信你——我知道郊外那个库房,在山凼凼里,聚风吹头顶,四面不遮寒...这哪里养得好!”


    板壁下方伸出一只烫得发红发紫的手,手里攥着把钥匙。


    “翘头弄七十八号,那套一进的小院落有三间房和一个灶屋、一个恭房,劳烦二郎君将她们带去,您给二嬢说每日炖一顿汤、做三个菜托付人送去...”


    程行郁低头看,姑娘烫红的手腕就像一块烙铁,烫得他胸腔灼热又酸涩。


    还有那栟钥匙,匙把斑驳脱漆,素日必定是贴身存放的。


    “那个院子,我租了十年,如今还有七年到期,叫她们放心住。”


    山月的声音轻轻的,隔着薄薄一层板壁,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西厢的那间房,墙壁正中第七行第三块砖是空心砖,您撬开,里面藏着一张一百两银票,是我毕生的积蓄,你全都给如春和她养娘。”


    “若是我回不来,中堂那间房里藏着六十三幅我临四大家的画,都是精品,拿到山塘街去卖,一幅能吃大半个月。”山月细细交待:“祝嗣明的画给黄栀,她心眼活,一定能把这些画卖给好价钱;沈淮赞和米要和的给二嬢,五爷知道怎么处理;我的笔墨纸砚,全都给周狸娘,然后请二嬢将她带回‘过桥骨’,她是能画画的,五爷要是捧她,‘过桥骨’或许不一定一辈子只干假画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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