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娓声道来。
程行郁是大夫,他见过许多病人,也见过许多将死之人。
山月在交待后事。
一旦‘上山’,她就有可能回不来。
程行郁心脏不好,所以情绪向来都是温和平静,如今却有了三分薄怒:“除了照料如春和她养娘这场病,其他的事,等你回来自己交给她们!”
山月默了下去。
明日就要“上山”,如果没应选,就要死在山上;要么活着下山,准备嫁给薛枭“暴毙”。
她还不能死,但她不确定,她还能不能活着交待清楚。
山月微微垂头,看板壁楠木板上的百子千福,大胖小子和蟠桃、仙鹤,所有喜庆的要素缠绕在一起,莫名地欢快得瘆人。
“你别急,你一急,胸口就要闷痛,你得活长一点,才能救更多人。”山月语声悠悠。
程行郁喉头一梗:“若是你不去...”
“我不是生病,你救不了我。”
山月出声截断程行郁后话:“没有人能救我,我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自己救自己。”
山月语声特意欢快了几分:“若我安安稳稳下山,我会找机会见如春一面——柳知府说过这次应选最多五天,最少三天,不会拖得太长,伸头缩头都要挨刀,不如伸头去挨,姿态还漂亮一些。”
程行郁胸口隐痛:自时疫过后,他的旧疾越发重了,许是太过劳神劳力。
他没有任何时刻,比现在更痛恨自己这副残破的躯壳。
他若能健康一些...若能得力一些...若能...
他未必不敢开口!
“好。”程行郁说不了什么,只能说好。
山月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院子里东厢上了锁,里面放了些东西,不要叫如春进去——一定记得!”
程行郁还是说:“好。”
山月再抬手,把钥匙递出去。
程行郁双手接过,铜制的钥匙上还带着姑娘滚烫的体温。
山月时间掐得很好,两人刚说完话,刘阿嬷与小丫鬟便一个提着针线匣,一个抱着一壶封了蜡的酒。
程行郁一手挑针,一手将水泡中的水挤净,再用烈酒冲洗伤口。
刘阿嬷从六尚出来,尚刑司什么酷刑没见过,今日看着却挑了眉。
山月始终一声不吭。
刘阿嬷手掐在山月肩头,低声道:“...得哭呀。明天你就是软弱愚蠢的柳山月了。”
“一个怯懦无知、胆小如鼠的人怎么会伤口泡酒都不哭呢?”
第84章
翌日一早,马车候在柳府门口,山月上马车,柳家无人来送,唯有刘尚宫送行时。
刘尚宫为山月别鬓发:“‘青凤’出身的姑娘,也有作出大作为的,凡事无绝境,都有出路。”
山月抿唇发问:“大作为?”山月眨眨眼睛,顺势问道:“谁有过大作为?”
刘尚宫自知失言,即刻转了话头,开始激励山月:“别人怎么样都不要紧。你的作为就是安安稳稳做御史夫人,三品以上,成婚即可诰命加身,就算过了身,也是要进族谱,牌位也可进薛家祠堂,受鼎盛世家百年供奉的。”
山月咬唇不语,保持沉默。
咱能先谈活着的事儿吗?过了身的荣耀,咱也看不见呀。
刘尚宫查看山月右手手腕:很好,蜿蜒的水泡已经结痂,虽然仍旧不好看,但拿笔至少没问题。
昨日,程大夫回去后,立时送了一只小瓷瓶白玉膏来。她从宫里出来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单是闻了闻,就知道这白玉膏里加了灵芝、红花这些个丰白骨血肉身的上等药材。
这瓷瓶也很精致,底子厚厚的,釉色虽一般,但描红很精致,看得出是认真选了的。
刘尚宫心里想:那位一战成名的程大夫,恐怕对这位山月姑娘是有点心思的。
刘尚宫看山月的眼神便多了些惋惜:若不来“青凤”,嫁与程大夫也是一条好路,程大夫受人尊敬,程家父子一个死一个残,庶出的程大夫捡了个落地桃子,娶回家的夫人一进门不受磋磨,立时当家...
只可惜呀。
刘尚宫是真挺喜欢山月的。
有理有节、进退有度的漂亮小姑娘,谁不喜欢?
宫里头许多相貌出挑的小宫人都不得善终,她原以为出了宫,天地宽了,这样的境况会好些。
可经...推介,入了这“青凤”,看世间百态,方知,有人的地方就有三六九等。
少部分的上等人掌握着大部分的生死存亡,宫里是这样,外面也是这样,半点没变。
刘尚宫干得有些恶心了。
但仍要继续做下去。
一入“青凤”,再无脱身可能。
她是这样,山月也是这样:这个姑娘,要么破茧成蝶,做近年出路最好的那只“青凤”;要么失败当日就黄土白骨。
要么她死,要么别人死。
刘尚宫见四下无人,驾车的马夫正靠背街吃旱烟,一把将山月扯过,压低声音道:“...此次有四个人最后入选,分别由镇江府、金陵府、松江府与嘉兴府推出,四府皆为富庶繁华之地,嘉兴府找的是一举人之女,幼承庭训,素擅丹青,在当地颇有才名和孝名;镇江府与金陵府的人选尚未挑破,但我猜测这两府应是在原有的人选集训后挑出来的,各种质素应当都不错,尤其留心金陵府,金陵府邱怀比在五年前特意网罗了十个小姑娘训练武技,神出鬼没、技艺高强,不知是不是从这十人选出来的人。”
这些话,她本不该说,她不隶属于柳府,她只是柳家提请需求后,在“青凤”内部被派遣上门来做先生的。
她的立场应该是完全中立且客观的,但她私心觉得山月可惜,猜透程大夫对山月的情愫后,她愈觉遗憾。
就算不能回头嫁得良人,至少也别做早死鬼吧。
刘尚宫思索之后,再附耳低声道:“牢记东家之所欲,方能成事。”
东家所欲:怯懦、老实、胆小、顺从。
山月点头。
马车向北驶去,一路过稻田、藕塘、林间,每到一个驿站,马车便换一个马夫,两个时辰后,至松江府与镇江府相邻的丹徒县郊外一处隐没山坳的堡楼。
堡楼墙高一丈,两进别院建在崖角,山月入里,分得一张木牌,名曰“秋获坊”。
一个年岁只有七八岁的小丫鬟,名唤秋桃,小碎步躬身带路,将山月带进“秋获坊”后并不走。
山月递了小碎银过去,小丫鬟红着脸摇头:“山月姑娘,不是这个意思,往后五日,都由奴婢侍奉姑娘日常。”
山月看了小丫鬟一眼,笑了笑:“听口音,你是镇江府的人?”
秋桃连连点头:“是呢是呢,奴婢是镇江府粟阳县人。”
“此处这堡楼有些意思,不像普通的别院,倒像是为抗匪建成的碉堡。”
“您猜得真对,这确是好些年前为抗击杜州山流寇建成的碉楼。”秋桃看起来傻傻的,也爱说话,顺着山月的话能说许多出来:“抗匪发生时,奴婢还没出生呢!听说死了不少人,那几年不太平,先是流寇,再是杜州决堤,镇江府的知府都换了好几个...”
山月若再不发声,她害怕秋桃会开始给她背县志,道:“是吗?”言归正传道:“别的厢房可来齐全了?”
秋桃探头看了看:“‘夏渲坊’一早来的,听说是镇江府明熹山塾顾山长的大姑娘,‘冬勤坊’和“春来坊”都还空着,据说傍晚到,金陵府和嘉兴府过来脚程远,不如您近...”
秋桃说完,便有些崇拜地看向山月:“听说姑娘们是来比画技的——您真厉害呀!”
山月扫了秋桃一眼,心中有了个大概:此次应选,由镇江府承办组织,如今堡楼中伺候诸人皆是由镇江府从牙行中寻来的,并不知“青凤”为何物。
从镇江府承办来看,薛家应当更偏向镇江府:这是铁律,私心偏谁,才会让谁主办此事。
秋桃刚刚说的“杜州决堤案”,总有些耳熟。
山月记性不好,一晃而过的事能在脑子里有个影子便不错了,使劲细想也无济于事,便索性暂且搁下。
由此,“秋获坊”大门始终紧闭,果然临到傍晚,便听两侧厢房陆续来人。
天色渐晚,有人敲“秋获坊”的门。
山月去开,却见一张怯怯的笑脸,双手捧着食盒,来人年岁不大,十五六的样子,端的是一副极为清婉温柔的江南水乡女子的面容。
“姐姐您好呀,您至镇江府,我爹特意让我带些藕粉糯米丸子给大家尝尝看,也算是尽地主之谊了。”
噢。
是镇江府的山长家姑娘顾氏。
还有一更。
第85章
顾氏极有分寸,就站在门口,并不入内,穿着一件绛朱色马面裙,外套一身苏绣菡萏缠兔毛褙子,像一朵漾开在冬日暖月青砖地上的素净荷花。
她笑容温和,眸光颤颤,双手捧着食盒,等待山月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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