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奇。
四个人,准备两口棺材。
那么,哪个人,一定不会死?
山月垂下眸子。
晚膳与第二日的早饭,都是在各自厢房中用的,秋桃像是被这一日的奇异吓到了,只一边拿筷子夹菜,一边带着哭腔说了句:“不是比画儿吗?不是给四大家选徒弟吗?如今怎么看着不太对呢!”
山月抬头看了秋桃一眼,味同嚼蜡地咀嚼口中的清炒山药片,吞咽后才低声道:“往后找工做事不要只盯着工薪,这群权贵、富人,谁都不是傻的,怎么可能舍得花多多的钱,让我们这样蝼蚁般的人做轻松的事?”
一切馈送,在暗中都标好了价格。
秋桃听得似懂非懂,隔了许久才想起来反驳山月:“我是低贱的人,您是官家小姐,怎可相提并论?”
山月放碗离席。
第二日、第三日仍旧在比试,第二日比品画,第三日比点茶与书法。
皆为山月多得赞扬。
第三日晚,钟鼓敲响,意味着厢房当熄灯就寝。
山月未换下衣衫,而是和衣躺在床榻之上。
不多时便听闻院落之中,传来刀剑搏击的“锵锵”之声!
“追!追!”
“她往东边跑了!”
“快追!”
秋桃揉着眼看窗外灯火通明,没一会儿,一群黑压压的影子俯身快跑,在窗棂的堂纸上留下疾速的剪影。
“这,这是怎么了?”
山月搭了个眼看向窗外:“是兰氏跑了吧?”
山月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小筒,自歇开一条小缝的门隙中塞了进去。
门外随即传来“哒哒哒”的跑步声。
秋桃惊恐地捂住嘴:“那是什么?”
山月弯腰捡起,将纸条从小筒中抽出,拿起一支笼着琉璃灯罩的“风气死”油灯,低头细看。
纸条上赫然写着一行字——
“至东侧行廊来,我知道了你的秘密。”
第88章
秋桃揪住衣角,瑟瑟发抖:“柳姑娘,上,上面写什么了?”
这三四日,已快倾覆秋桃毕生认知了!说好是短暂来侍奉一场赛事,如今却发觉事态几近失控,窗外火光四射,喊打喊杀的声音由近及远...她好害怕!她只是为了那半两银子的赏钱才上的山,可别为了半两银子丢了命啊!
秋桃下意识向山月靠近:这个姐姐看上去冰冰冷冷,实则待人不错,直觉告诉她,真有危险,这姐姐能保她。
——然则,身形倚靠到一半,秋桃惊恐地停住动作。
昏暗的对扇合门之后,只见那位柳姑娘低低垂头,略微散乱的额间绒发挡在眼前,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佝偻弯曲,双手紧紧攥住那张纸条。
柳姑娘整个人,全然沉浸在黑暗之中,灰蒙蒙的人,蜷缩在灰蒙蒙的模糊轮廓里,从四面八方升腾起漫天的杀机。
秋桃瑟瑟发抖,更害怕了!
柳...柳姑娘好像被厉鬼附身了!
秋桃不敢喘大气。
山月终于缓缓抬起头来,单手卡住“风气死”的琉璃灯罩,似乎完全没有感知到烫意,单手揪住纸条子送到火焰上,“腾”地一下,红艳艳的火苗几乎烧到山月的薄唇。
“秋桃——”
山月轻启薄唇:“守好屋子,我去去就回。”
山月披了件厚棉衣,看半歇的门缝中,疾风劲雪呼啸而过,再慢条斯理地打开妆奁描了眉,又上了鲜红的口脂,顺手将那个底子很厚的白釉瓷瓶揣入袖兜。
因入堡楼搜身,她的蝴蝶骨刀未随身携带。
山月单手推开门。
风霜即刻,迎面侵袭。
整座堡楼在喊打喊杀的刀光剑影中,已然恢复沉寂——所有黑影皆向东侧山峭追击。
山月缓步至东侧行廊。
园林假山伫立,山月自一棵巨大的榕树走过,左肩被一股蓄谋已久的力气,拽入假山草石堆叠之中!
瞬时陷入了黑暗!
一只手迅速而准确地掐住山月的脖颈,力道凶猛,指尖冰凉!
另一只手打横扣住山月双肩,并不给山月一丝挣扎脱逃的机会!
来势汹汹!
不给任何理由!
目标明确!只取人性命!
山月被钳制得压根无法动弹,双手在假山岩石边摸索,稀薄的冰冷的空气在越来越逼仄的腔管中迟缓供给。
“顾...顾姑娘...”
山月拼尽全力,从喉头呛出喑哑的话语:“你...你为何选择先...先杀我...而非文氏?”
钳制脖颈的那双手,力道一泄。
杀人,讲究一鼓作气,力道一衰,心道亦衰落。
山月敏锐感到身后之人短暂的僵硬。
僵硬之后,那人立刻回神,再度掐住山月的脖颈肉,本想一鼓作气继续下手,却按捺不住地低声发问:“你如何知道我是谁?”
山月手缓缓垂下,乖巧地保持住被钳制的状态:“书画同源,人的笔锋和用墨习惯不会变。你作工笔画时,画到尾端,笔锋不自觉上扬——这个习惯延续到了,你投送的纸条笔迹。”
人在倾听和交谈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分心。
顾氏并未意识到她钳制的手劲,在逐渐松懈。
“呵,你还挺聪明的。”
身后响起顾氏阴沉的声响,与白日清爽柔婉的语声截然不同,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哪一处戴着面具。
假山之中,嶙峋的奇石擦破山月的手背,而顾氏的杀机显而易见。
“所以,今日为何是我,而非文氏?”山月顿了顿。
山月艰难昂头:“要死,我也要做个明白鬼吧?”
“呵呵。”
顾氏轻笑两声:“本不欲今日杀你,奈何今天天时地利人和——兰氏暴起出逃,我特意选在兰氏出逃的必经之路杀你,就是为了制造你阻挡兰氏出逃而被其灭口的假象!”
顾氏褪下柔婉亲和的面具,眼角眸中尽是算计和得意:论柳氏再大的本事,如今的生死不也由她操纵!
“那我身上的秘密...你如何知道?”山月艰难吞吐气息。
“秘密?”顾氏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们这样任人挑选的蝴蝶,哪个身上没点秘密?这点饵,就把你骗出来了,你也未免太蠢了!”
山月别眸,印下两行泪,手却藏在身后捏住一根细针。
顾氏见山月流泪,越发得意:“至于为何杀你,不杀文氏?——呵,文氏不成的。她没在‘青凤’这染缸子里沉浮过几日,她身世是真的,自小有个清清白白的举人父亲,日子过得太顺就未免轻浮,她不懂祝夫人想要什么——我若是薛家,我绝不选她。”
顾氏的右手死死卡住山月,缓缓加力:“而你不同,你明白游戏规则,中选之人,必定在你我二人之间出现!杀了你,把你的死推到逃跑的兰氏身上——御史夫人的位子不就触手可得了吗?!”
山月被掐住脖子,双手死死抠住顾氏的手背,拼命挣扎着寻找生机:“咳咳咳——”
“我八岁进入‘青凤’,我吃过的苦头比你吃过盐还多!你根本不能想象,我们是怎么活过来的!”顾氏压低声音怒吼:“这是我应得的!我不能死,更不愿意给老头子做妾、进教坊做妓子打探消息、或是被当作礼物送来送去!我不愿意!所以只有你死——”
顾氏话音戛然而止,手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并非被小姑娘指甲戳破皮肉的痛!
反而像是某种银针刺破皮肤,针尖中暗藏的药液快速融入进血肉,绵亘而强烈地引发剧烈的灼烧感!
是什么!
顾氏猛然甩开手,山月迅速佝身避开,将后背紧贴假山,平静地看顾氏急匆匆地将手凑近假山外忽明忽暗的火把,企图寻找出蛛丝马迹。
“别费事了。”
山月眼泪还坠落面颊,神容却只见冷漠:“医道之中,有灸、炙、药、推、烤五种疗愈之法,其中银针灸药早前例。”
“大夫将熬得极为精炼的药剂粘在银针针尖上,良药直达脉穴以期疗效——如果将良药换成毒药刺入大穴,自然也可事半功倍。”
自古医毒不分家,程行郁既精通医道,自也对毒药有三分心得——他阻止不了山月前行,但至少能竭尽所能为山月供给自保的后路。
程行郁送来的白釉瓷匣底部很厚,底部之中藏有一暗层,用蜜蜡密封。
山月将白釉瓷匣贴身放置,蜜蜡在人体温作用下,慢慢融化为粘稠的糖水。
蝮蛇蛇蜕可入药清火,蛇骨可泡酒壮阳,后牙中的毒液不过区区三滴,进入人的血肉后,便可在很短的时间里,致人心脏停跳、呼吸急促,不带任何痛苦地死亡。
蝮蛇,又称王蛇,常居皖北平宁山。
它的毒液,此时正藏在暗格之中,任人采撷。
而被藏于瓷瓶盖中,内部中空的短小银针早已被山月紧紧藏于两指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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