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祝夫人养尊处优许多年,许久未曾劳心劳力到这个时辰,柔荑素指纤纤长,掩唇轻轻打了个呵欠:“行了,收拾东西连夜下山去吧,秋桃那丫头赏你了,柳合舟刚死,柳家人不一定顾得上你,留个贴心的小丫头在身边能省不少事儿。”
山月忙起身告退。
山月一走,何五妈立时训练有素地为祝夫人卸妆散发,将牡丹髻上的赤金挑心寿桃累丝簪轻手轻脚取下:“...您让文氏别收拾东西直接下山,却叫柳氏去收包袱——奴婢蠢钝,没明白其中可是有什么用意?”
祝夫人斜了斜眼:“能有什么用意?文氏再差也有桩正经出身,撇下包袱里的破烂,精心装扮后,也能鱼目混珠。”
祝夫人喉头中溢出嘲讽:“至于柳氏,她自个儿本身,就是个大破烂。”
“青凤”出来的,能有几个好的?
在这淤泥染缸里,什么手段没学过?有些人家送出来的丫头,比青楼妓馆里的还自甘下贱!
偏偏这柳家送来的丫头也没个心气儿,跟坨脏了的面团似的,揉圆搓扁都成——她平生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种人,腰杆骨头是弯的软的,一辈子直不起身,全靠别人推着走。
也好。
总好过将文氏配给那条疯狗。
白瞎了文氏的气性。
祝夫人又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目光带了几分恍惚:“小莲,你说,那文氏和我年轻时,是不是有几分相像的呀?”
名唤小莲的何五妈忙“啐”了一口:“她什么身份,也配和您比!”
祝夫人无所谓地笑了笑:“现在不能比,往前,我比她还不如。她父亲好歹是有正经功名的举人,家里头平平静静,父母俱全,我却是...”
祝夫人含糊掉后话:“若无‘青凤’,我攀上了阿晨他爹,我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过活呢?”
许是死了也说不准。
她原先在的地方最是折磨人,能活过四十岁的姑娘少之又少,寿终正寝的更是凤毛麟角...
她那时候,就是文氏那副气性,不论生死,不论好坏,始终卯足一口劲朝上爬,什么时候爬出生天,什么时候算作数,什么时候咽了最后一口气,什么时候也算作数。
何五妈摇摇祝夫人的肩膀:“别想了,您别想了,都熬出来了。”
特意挑些高兴的来说:“等晨哥儿考取功名,将常家的小妹娶进门,那条疯狗被彻底赶出门去,您就高高兴兴做老封君,到时候儿孙绕膝、天伦之乐,乐得您日日找不着北!”
祝夫人撞了何五妈胳膊:“我才四十出头,哪就成老封君了!?”
又想起另一桩难事,祝夫人转了话头:“也不知晨哥他爹能怎么劝服那条疯狗点头娶亲——若那疯狗拗劲上来,坚决不同意,咱们都白做了工!——这事,还得要快,康宁郡王家的小郡主马上要出热孝了,若叫那疯狗攀上康宁郡王,薛家和我们一家三口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何五妈立刻温声安抚:“大人做事踏实,他说可以便一定藏了后手,必叫那疯狗就范的。”
祝夫人挂了笑意,缓缓点头。
山月折身回厢房,秋桃正背对着她收拾包袱,被门廊“哐当”的声音吓得一激灵,回头发现是山月,这才松了口气:“您可算是回来了!”
山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茶,仰头一饮而尽,目光落在空空荡荡的柜子里,随口问:“收拾完了?”
秋桃抹了把眼:“...本也没有多少物件儿...”提起包袱裹子:“您的和我的,都在这一处呢!”
秋桃带着哭腔“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实诚地“哐哐”磕了三个响头:“您的不杀之恩、救命之恩,小的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您要小的死,小的绝不苟活!”
山月再倒一杯茶喝完后,这才觉得嗓子发润起来,垂眸随口道:“我没事干嘛让你去死?”
“比起叫你去死,我更想叫你去把衣裳换一件——”
山月食指虚空点向秋桃的裙角:“上面沾了好大一滩血,你从堂屋出来时都还没有呢——你刚从后山乱坟岗回来吧?文氏的丫鬟最后死了吗?”
第96章
秋桃慌乱藏起裙角,越慌越忙,反倒将一路沾上的融雪泥泞也显露出来。
秋桃张惶到喉咙无意识呛出一声嘤咛。
山月无奈地捏了捏山根。
这小丫头的胆小,跟周狸娘还不一样——这小丫头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利落刨死人堆。
“人死了?”山月压低声音问。
秋桃见山月并不怪罪,怂脖子嗫嚅道:“没死。”
山月讶异:“还活着?”
命这般大?那么大一摊血,刀插在脖子旁!
“还有一口气。脖子没流血了,我就把她拖到树荫下,又喂了两口水。”
秋桃伤感:“我拿了她的帕子,等往后我们安稳了,我给她立个衣冠冢——再多我也做不了了,只能保护她今晚别被野狼吃了。”
山月看秋桃的目光略有探究,心头莫名生出几分愧疚和心虚:今日她不杀秋桃,是算准了祝夫人这道题的答案;如果正确答案是杀了秋桃,她未必不会下手——她活在仇恨的厚茧中太久,无论是王二嬢,还是程行郁,还是这小小的秋桃,这群人前赴后继地帮她撕开蚕丝,斑驳零星的光点蛮横地、不讲道理地投射进来。
这不晓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隔了许久,山月才冷冷地伸手,揉了揉秋桃的头。
毛茸茸的,像只瘸了一条腿还保护着同伴的小狗。
......
说是连夜下山,便未有耽搁。
山林黑夜,松江府的马驾候在堡楼前,一路向南至松江府时已近天亮,柳家不知走通了哪处门道,宵禁的城门打开了一扇小小的侧门让马驾畅通无阻入内。
至柳府,白幡麻布还未清拆,柳家大管事态度恭谨地将山月引入府内,直说:“大爷请您好好休息,什么时候睡饱,什么时候去见他,缺什么想要什么直管说。”
山月低眉垂首,温声道谢:“您多费心了。”
柳大管事对山月的姿态很满意:见多了那些个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的泥巴杆子,如今这个倒还算不忘本——只要一天没嫁过去,这一天都还悬吊吊地挂在半空,凡事都还有变数呢!
柳大管事满意的态度体现于,他人一走,就给山月送了床厚厚的蚕丝被。
盖在身上软和和、暖烘烘的。
山月却睡不惯:太过舒适会让人沉溺。
山月将蚕丝被搬开,重新盖上原先并不蓬松的棉花被,闭着眼,脑子却一刻不停转地将所有事都过了一遍。
虽然才过五日,一切格局好像悄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原先她只是希望很大的“应选者”,如今她却摇身一变成为炙手可热的薛家准儿媳,这个身份对她而言拥有致命的吸引力,代表着她能顺理成章地进入京师,理所应当地半只脚跨入权贵所在的阶层。
平民,想要扳倒那些人,几乎是痴人说梦。
就算她成为训练有素的杀手,也不可能一把薄刃草草送那四个人归西——倒是很有可能出师未捷身先死,一现身就被山里山外的侍卫打回原形。
她只能找准时机、徐徐图之。
只是可怜了那只一出生便爹不疼、妈不爱的“不孝鸟”——她的复仇与他毫无干系,却要牺牲他宝贵的婚姻来买单。
等她死了,她必留下遗信,请他不必为她守孝,立时续弦也无可厚非。
山月一边想着,一边翻了个身。
木板床“嘎吱”作响。
这间厢房距离柳家灶房窖泡菜的茅屋很近,打开窗就是一股浓烈的白菜梆子发酵的酸味。
山月揉揉鼻尖,伴着酸涩的气味,心里却升腾起另一个疑问:传闻中疯狗一般不按套路出牌的薛御史,与亲父后母皆关系不佳,在众人零星杂碎的描述中,可知他是个一人死、无人拜的孤臣——这样的人,怎么甘心听从长辈之命,任由并不亲厚的父母摆布自己的婚姻?
祝夫人与薛太保,真的摆得平薛枭吗?
他们是摆平了薛枭后才发帖选人?还是先选了人,再寻机胁迫薛枭?
薛枭的态度,是否会成为此事的变数?
山月再翻一身,看了眼沙漏时辰,将脑中的思绪迅速切断后,一闭眼便即刻入睡。
天亮时分,山月并未拿乔,如往日的时辰,起床拜见柳环。
柳环详问堡楼诸事,山月三言两语据实回答,说到应选三关最后一关是“杀人”时,柳环抽了抽唇角:“京师的大爷们,玩得又花又野。”又问:“除你外的其他人呢?都死了?”
山月低头抿唇,食指搅弄丝帕。
“不能说?”柳环笑问。
山月结结巴巴道:“不,不敢...”
柳环手放在椅凳把手上:“那就一五一十说干净,便是今后嫁了,你也是从我柳家出去的丫头,娘家婆家孰轻孰重,你要多思三分,别胳膊肘向外拐,忘了是谁扶了你一把才借了一身好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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