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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72页

第72页

    文氏喉头哽咽,带着隐忍的荣耀低头称是。


    文氏被带出门去。


    地上的丫鬟躺在血泊之中。


    祝夫人微不可见地蹙了眉头。


    何五妈立时骂道:“眼招子不亮的蠢货!这玩意儿放这儿膈应人呢!——赶紧拖到后山喂狼去!”


    婆子忙应声,一左一右拉扯丫鬟的肩头,暴力又随意地,像拖一坨棉花似的往外拽,丫鬟耷拉着的脑壳狠狠地磕在门槛上。


    秋桃顿时眸中含泪。


    “泣——呜——咽——”山月抽搐哭泣的声音,瓮声瓮气地响起。


    祝夫人这才想起来堂屋中还有人在。


    “把那丫头也撵出去。”祝夫人指着秋桃,略有些不耐地摆摆手。


    山月猛地抬起脸,白皙小巧的鹅蛋脸上,尽是恐惧与张惶。


    “别,求您,别杀她...”山月哭道,伸手在虚空一薅,却不敢实实在在地拽住贵妇的裙角:“她...她没犯错...求您了...我,我,我...”


    山月紧紧捂住胸口,又急又怕,快要上气不接下气地撅过去了。


    祝夫人余光一瞥,何五妈立刻领会,伸手便握住山月高高抬起又垂下的右手,语带嗔怪:“瞧您这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夫人是吃人的妖怪呢!”


    何五妈手脚轻缓,将山月慢慢扶起落座,笑眯眯的,却不失恭敬道:“咱们夫人不是喊打喊杀的人,她老人家是最通情达理的——往后您就知道了。”


    山月懵懂抬头,试探性发问:“那秋桃...?”


    “还接着伺候您。”


    何五妈笑眯眯:“您好歹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份香火情,她得拿毕生来还呀——您出身贫寒,身边也没个贴心贴肺的丫头子,夫人做主将她划归到您名下,一来是给您一份见面礼,二来也给您一个在后宅中信得过的自己人。”


    给了个巨大的恩典。


    山月顿时陷入狂喜,目光投到秋桃身上像是在分享喜悦。


    又转到祝夫人身上,眼神崇敬又感激。


    祝夫人垂首饮茶,避开了与山月的目光接触。


    这个人想要掩饰情绪时,会下意识避免与人眼神接触——山月在心中默记,只待回到松江府,在无字书上一并记下。


    何五妈摆摆手,叫秋桃先回去:“去换身衣裳,喝口茶稳稳心神,你主子的路还长着,你也要打起精神来。”


    秋桃急匆匆外出走。


    秋桃一走,何五妈态度更加亲切,掏出细绫绢帕,为山月轻轻擦拭脸上飞溅的血滴,语声温和:“论是秋桃、红桃、白桃...都是小事情,夫人的举手之劳罢了,您只要牢牢记得夫人的好、您与夫人是一家人...您的路才会越走越顺。”


    山月落座。


    何五妈怜惜地躬身为山月低头擦拭:“唉,只可惜您这样标致的美人儿,配了咱们家那破天的杀神。”


    “五妈——”祝夫人不赞同地开口。


    何五妈忙躬身:“是奴婢多嘴,只是...”


    何五妈左右为难地看了山月,又看祝夫人:“奴婢确不该背后私下议论御史大人,只是看柳姑娘面善貌雅,这才多了两句闲嘴。”


    山月疑惑地抬起头来。


    祝夫人好似天人交战一番后,隔了许久才开口说话:“别旁的倒也无事。只是我那继子向来性情暴戾,在御史台中素有威名,听说凡进了他御史诏狱的人,论你是宗室远亲,还是官员权贵,都是要脱层皮才能出来的。”


    山月手应景一抖:“他,他敢给士大夫上刑?”


    何五妈笑着反手握住山月的手,恭敬又亲密地把话传到祝夫人处:“果真是个顺从老实的姑娘,光是听‘上刑’二字,这指头尖尖就吓得冰凉凉了!”


    祝夫人回之一笑。


    何五妈满脸的喜气:“往后咱们家里头婆媳相处,必定和睦亲密——您向来惋惜膝下没闺女,这不,如今天老爷垂怜,亲手把一个好闺女送到您跟前来了。”


    祝夫人唇角勾着,唇珠嫣红,像一只藏在蚌里的红珠,把话题拉回前一段:“上刑?上刑算什么呀。去年腊月,就是这个时候,一个三品的布政使司老大人进了御史台的大门,就没活着出来——听说,尸体胀大酸臭,冤屈旺盛得卡在棺材口不肯入土为安,好几个人强摁着才把尸首压下去。”


    山月身如抖筛,略张张口,带了哭腔:“他,他还敢杀人?”


    “用的水刑。”


    山月不自觉地发颤:“这样严酷的刑罚,竟也能给士大夫用上?圣人...圣人不管吗?”


    “管呀,怎么不管?”祝夫人语气带了几分轻蔑:“圣人问责薛枭,薛枭反手拿出那老大人贪赃的账册,足有万两白银,老大人本也该死,薛枭才免了死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圣人罚薛枭由老大人长子亲自执杖鞭笞三十下,又赦了那老大人满门的株连之罪,这才将此事弹压下来。”


    祝夫人“啧”了一声:“薛枭颜面尽失,在京中夹着尾巴做了好几个月的狗,直到康宁郡王求情,圣人才松口,重新叫他办事。”


    山月惶恐道:“...连士大夫都敢用刑,我一介女流又如何经得起他磋磨...”


    祝夫人与何五妈对视一眼。


    何五妈叹口气道:“谁说不是?先前夫人见他年岁不小,身边却无人服侍,送了一对漂亮温柔的姐妹花给他,他却当天折断了姐姐的腿,烫烂了妹妹的手,第二日就扔到了夫人的正堂。”


    山月脸色顿时煞白。


    何五妈终将山月脸上的血渍擦拭干净,捧着山月精巧的下颌,忍不住赞道:“便是放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样貌。”


    紧跟着怜惜道:“若非他暴戾成性,照他的身世和官衔,又岂会在这个年纪还未娶亲?京中无人敢嫁,一怕自身难保,二怕给家中惹下祸端,咱们夫人也不愿荼毒不了实情的姑娘,这才求助‘青凤’。”


    山月惊恐地看了何五妈一眼,嘴角嗫嚅,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何五妈安抚地拍了拍山月的手背:“但是您莫怕,夫人既选了您,无论发生何事,夫人都为您做主,您千万要贴心呀,贴夫人的心,贴薛家的心,贴咱们江南的心。”


    山月惴惴不安地低下头,隔了一会才抬起头来,闷了许久方带着哭声开口:“薛...嚣...?是嚣张的嚣吗?”


    何五妈想回答,却被祝夫人开口抢先。


    “薛枭,鸟木枭。”


    “意为,不孝鸟。”


    【OK,替换完毕】


    第95章


    枭字,有许多种解释。


    比如,山海经中的三眼枭,其状如枭而三目,有耳其音如录,三眼枭疾速飞翔中昂头张嘴鸣叫,形容极为勇毅。


    亦有枭勇之称,汉书之中张良传一策,枭为最勇健也;淮南子原道中,为天下枭,意为天下之雄者。


    当然,这是褒义。


    这个字,在苍茫延展的史册中,更多的是贬义。


    如,孟康曰,枭鸟食母,枭鸟其母为了提供食物助其生存,而不分昼夜的奔波喂食。但小枭鸟若没有吃饱,便会啄食其母,其母不动不挣,故,是为不孝鸟;


    亦如,枭字者,鸟头在木上,是为恶鸟被捕后,斩首示众。枭首一词,便由此而来,是为酷刑之一,悬头示众。


    什么样的父母,才会给长子取这样亦正亦邪、亦褒亦贬的含糊字眼?


    祝夫人的回答,轻佻散漫中透露鄙夷与轻视:“他出生,他亲娘就死了,亲舅家跟着全族覆灭,便可知那厮是只命硬心狠、不吉不祥的不孝鸟——”


    祝夫人挑了挑嘴角:“先前,京师城有人当他面叫过这名儿,被他一鞭子横抽出二里地。”


    “后来,大家伙就不这么叫了,叫他另一个花名——”


    祝夫人与何五妈执帕掩唇,挑弄眉眼,相视一笑。


    疯狗——


    山月在心中回答。


    “疯狗——”祝夫人憋了三分笑意,将这个答案宣之于口。


    不知为何,山月胸腔之中涌出细微的、难以分辨的愤怒:任谁在襁褓之中被父亲冠名以“不孝鸟”,任谁尚在呱呱学语时便扛下生母的死亡、舅家倾覆天大的罪责——都很难不疯吧!?


    山月将头低低垂下,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那条疯狗行事诡谲,且不可按常理推测,本夫人既选了你,自会为你撑腰。他若胆敢对你动粗伤你,咱们同为弱质女流,在后宅中应当互助互促,本夫人必拎着你去敲登闻鼓,不将他报复得官身一撸到底,咱们都白投胎成女身!”


    祝夫人用一个“咱们”,一个“弱质女流”,迅速将山月划归到自己阵营。


    山月垂首喃喃:“...是,是...就,就是不知道,小女可帮夫人...做些什么...”


    祝夫人勾唇一笑:“不急慌,咱们的香火情先结下,待我薛家上门提亲,三书六礼、媒妁聘言到位,你嫁与我家,自是会知道的。”


    山月脖子前伸弯曲,呈现出听话的纤弱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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