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长丰痛心疾首:“逆子狂妄,公报私仇,蒙蔽圣听!只待圣人醒转过来,你以为那红紫官袍又能安安稳稳穿几天!?”
薛枭哂然,并不理会生父,反而突然转头看向祝氏:“祝夫人,你说,理真大师断的因果究竟准不准?”
薛长丰立时斥道:“又去扰你母亲作甚!你我父子谈话,与她又有何干系?”
薛枭只盯住祝氏。
深棕色的瞳仁紧缩,意味着焦点迅速对准,确像一只疯狗,虎视眈眈,时刻预备俯冲上前,玩命撕咬。
祝氏将吃剩的杏仁放置于烫金小碟中,眉梢眼角不动如山,婉和抬眸,唇角上翘自带三分笑:“什么命理、因果,我都不懂得的。我素日只是种花拔草,这些简单的清闲日子,既不需我拜菩萨,也不需我求三清——”
祝氏转头拨弄薛长丰的袖角,语声平和:“好了好了,每次见面,父子两都吵得跟前世仇人一般,好好的喜事也被搅和得不得安宁。”
薛长丰在安抚之下,不甘地率先移开针锋相对的视线。
祝氏对薛长丰道:“今日,本就是你先不该。”
顿一顿,后道:“枭哥儿人贵事忙,难得回一趟镇江老家,原就是自己家,敲不敲门又有何干系?非得要借机生事,小事闹大。”
祝氏只责备薛长丰,转头看薛枭,温婉和气的脸上不见刻意亲近,只有公事公办的客气。
恰好,这是当后娘的,最好的态度。
过分的亲近既虚伪,又惹人厌烦。
“你爹也是偶然得知你原在金陵府邱怀比处办案,这才将你叫回来的——你放心,若非大事,轻易不耽误你公差。”
祝氏四两拨千斤地柔声细语,将锋芒相对的争吵平复了下来。
薛枭神色未变,只静静地看着她。
祝氏探身自木案暗匣中掏出几张纸来,推到薛枭跟前:“我近日相看了松江府柳家的姑娘,松江府原知府堂伯大房的长女。”
“往日康宁郡王问你为何不成亲?你不是说在寻一个擅长丹青书画的姑娘吗?”
薛枭这才想起来。
是三年前的事吧?
他刚检举完科举恩师,自督察院出来重见天日,被新帝补点为二甲出身。
那时,康宁郡王妃尚未过身,据说与他早逝的亡母在闺中私交甚好。
一次春日宴中,康宁郡王趁醉酒问他,是否有心仪之人?
康宁郡王的左侧上首,那个双髻垂鬟、粉面桃腮的小姑娘,两目明亮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从康宁郡王身后的那幅《雨后墨竹图》上一掠而过。
先帝好丹青,无论水墨,还是工笔,皆有小成,上有过耳风,下有雷霆飓,在士林之中,寄情书画、深耕丹青者绝非凤毛麟角。
他张口便答:“如今暂无。却愿与擅书画丹青者,秉烛切磋,长聊不怠。”
粉面桃腮的小郡主目光瞬时黯淡。
众人皆知,康宁郡王府的月和郡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倚仗万千宠爱,享尽百世荣华。
丹青技艺非一日之功,若无滴水石穿、铁杵成针之苦工,轻易不得成。
他随口一答,只希望迅速浇灭那位姑娘漫天的遐思,让自己全身而退。
谁曾知,三年前射出的箭,穿破时光的荏苒,在此刻,正中眉心。
薛枭双手抱胸,仍旧目光冷冽地注视祝氏。
好像在等她自曝其短。
“这位柳姑娘的画,在松江府颇有名气,本人也极有才名,前几月米大家赴江南采风,对她赞誉有加。”
祝氏并不畏惧薛枭的目光,反而迎难而上:“你,你自己也清楚,在京师嫁娶有多难。若轻松,你早就成了亲,又怎会拖到现在?”
祝氏刻意避开“亡母”“六族断绝”等字眼。
薛长丰自是察觉到了,只觉妻子敦厚贤良,立时开口:“你母亲找了许多年,也相看了不少人!你虽不敬不孝,你母亲却时刻记挂着你的!”
薛枭仍旧面无表情地双手抱胸。
祝氏笑了笑,否认了薛长丰的说法:“倒也不是记挂,始终隔了一层,我从不奢求枭哥儿待我如母。——只是晨哥儿也快及冠,长兄不娶,他又如何成家立业?”
这番话坦诚又中肯,听在薛长丰耳朵里,更觉妻子坦荡真实又仁善知礼。
祝氏推过来的信纸有三四张。
薛枭放下手,食指抽出其中一张。
是一张画像。
薛枭终是放心。
是他画的那幅。
当日他假扮画工,阴差阳错潜入柳府,正好遇见贺山月。
姑娘始终面戴罩纱,只余一双眼睛与很少的一截鼻梁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眼皮既薄且白,隐隐有青丝在眼皮之中蜿蜒,眼角微微上挑,目光犀利清冽。
像淡淡几笔的白描牡丹花,鬓角两三根吹乱的发丝,便是风中的花蕊。
他寥寥几笔,将罩纱之下,想象中的鼻子与嘴巴补齐。
只有神态,未有形态。
直到在柳府中,再见贺山月,逼仄的隔扇木柜中,两面相对,被迫靠近,五官被放大,他才知他那寥寥几笔的白描错得离谱——贺山月拥有一条极流丽的侧影,高高直直的鼻梁却玲珑小巧,薄唇与眼皮一样,带着几分倔意与清冷,当然,这是在忽略唇色嫣红的前提下。
不是淡淡的牡丹花。
而是浓墨重彩却意兴阑珊的工笔画。
薛枭眼神落在那张画像上,目光驻足了许久。
祝氏隐忍笑意,及时开口:“我见过她,就在前几日见的,这画像未画出柳姑娘一半的漂亮。你若同意,待过完年,我与你父亲就去柳家提亲,若是能行,我安排你们遥遥见一——”
祝氏话没说完,便听薛枭低沉一语。
“相看了许多人?只选出这一个人?”
薛枭抱胸的双手终于撤下,随手翻阅桌上的画像与文书,言语中带着刻意的刁难:“其他人呢?其他人,都没她好?还是祝夫人最喜欢她?”
第102章
薛枭语调始终低沉,听不出情绪。
词中意,却是明晃晃的挑剔和质疑。
薛长丰被再次激怒:“便是你母亲喜欢又如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乃人伦纲常,有何不妥?也配你来置喙!”
薛枭垂眸,低声笑言:“既然祝夫人喜欢,那就留给晨哥儿吧。哪日我上坟问一问我娘,她喜欢什么样的。”
简单一句话,反将薛长丰哽得说不出话。
听丈夫被激出声却又尴尬地收不了场,祝氏偏过头,忍耐地深吸一口气。
镇江薛府,已有百年,正堂之中四支顶梁的立柱以楠木碳黑后刷清漆,因木材珍稀,只需简单的处置办法,便可保其百年不腐不朽,甚至历久弥新,木质表层透出温润明亮的质感。
光是这几根楠木,便非积蕴深厚之家不可得。
薛家文人路径走了近百年,旺了近百年,在镇江府乃至整个江南官场皆负盛名,其名势绝非松江府柳家、金陵府邱家等可相比拟的——
大魏开朝,大魏律第一版便有薛氏家主操刀主笔,第三版的修订推行更是由薛长丰生父所主持,京师之中,大理寺、刑部等地薛家人把持数十载,地方上,按察使司衙门多为薛家子弟或门生。
薛长丰乃镇江府大族嫡长子,可谓是衔贵笔而来,顶级清流世家出身,其人向来自诩谦谦君子,温文尔雅,可每每相遇长子,皆被薛枭不着边际的路数连消带打尽数化解。
薛长丰只认为这个步步高升的长子下作手段、风骨全无,祝氏却从不敢小看这个“疯狗”一般的继子。
为向上爬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多了去了,为何偏偏是这条“疯狗”五年攀升至三品大员?
“...若不是我认为是最好的,为何要拿到你面前来?”
祝氏接过薛长丰的话头:“岂不是膈应你吗?”
祝氏扫了眼薛长丰,薛长丰如抓住主心骨,双手撑膝,闷声落座。
“给晨哥儿,我没意见的。“祝氏继续开口。
薛枭微微挑起眉峰。
祝氏像看不到薛枭的神色,语声轻缓,娓娓道来:“我原也不是什么钟鸣鼎食之家出身,我父亲不过是个小镇乡绅,在偌大的京师压根排不上号。你若是觉得我故意拿家世不高的姑娘折辱你,那当真是你想得太过。待你过上日子了,你才晓得门庭家训固然要紧,人是否合适才是最为重要的——你娘去得早,舅家也遭难了。我进薛家门时,你早已被送进道观避灾,论母子情缘...“
祝氏拧颦眉,轻摇头:“你我着实也谈不上。”
不知不觉中,祝氏缓慢又坚定地将话语的主动权,一点一点蚕食到己方。
祝氏始终真诚坦荡:“正如我之前所说,你的亲事关乎晨哥儿,我必然是要操心的——这个柳姑娘你若不喜欢便罢了,我们再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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