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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页

    “既要我娶祝夫人喜欢的姑娘——”


    薛枭并不给祝氏掌握主动的机会,即刻出声截断。


    只见他斜斜倚靠在正堂门厅的廊柱上,侧眸抬颌,露出冷眼旁观的锋利眉眼,声音低沉,忽略祝氏,直接与薛长丰洽商:


    “那薛太保要不要给点好处?”


    薛长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看向祝氏。


    祝氏后话被打断,主动权丧失,她内心着恼,面上却不显,只紧紧抿唇:“你的婚事,父母与宗族自会考虑置业...子孙成亲,若都叫爹娘拿出好处来才肯,说出去只怕叫人笑话薛家家训无方,堂堂御史大人敲诈讹索。”


    薛枭面色平静地转头看向祝氏,缓缓伸出食指,微微触碰嘴唇,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祝氏手缩在袖中,素来保养得当的指甲掐进肉里,又痛又急。


    薛长丰被撕缠得失了力气:“你说,你说,你要甚?”


    长子婚事一日未落定,朝臣嘘嘘叨叨的话,一日不停歇。


    薛枭就像薛家百年旺途中,那颗膈脚的小石砾,毫无顾忌地消耗着薛家隐忍低调的名声。


    若能成亲,便可堂而皇之分家。


    他那脆弱的后背,也不至于时刻警惕被同僚指指点点...


    薛枭肩膀擦过清漆楠木高柱,略微正身:“正月开印之后,由你上折提请,杜州决堤案自大理寺转交御史台,一应文书、证据一并移交,由我全权负责再勘。”


    祝氏微微低头,在暗处,瞳孔猛张又紧缩。


    薛长丰似有无限倦意:“杜州决堤案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当初判罚的大理寺卿早已入土为安了...因你舅舅张承意贪墨致堤坝中空腐烂,洪水冲刷之下,堤坝垮塌,上千名民众丧生。此案为大案,地方按察使司、刑部及大理寺卿需三重复审,其中并无疑点,早已摁印结案...”


    “允,还是不允?”薛枭言简意赅:“若允,今年开春,开门迎新;若不允...”


    薛枭余光瞥了言祝氏:“这柳姑娘就给晨哥儿留着吧,祝夫人既然喜欢,想来也错不了。”


    祝氏掌心的疼痛叫她越发清醒。


    这时候,不该她说话。


    这是朝堂上的事。


    她不该说话。


    在薛长丰面前,她要扮演好坦率知礼、温婉亲和的正妻;在薛枭面前,她是知界限、明底线、亲疏有度的后母;在薛家仆从面前,她需严肃之余亲切和善;在“青凤”,她向下要强硬威严,向上要懂事恭谨...


    这个时候,她应该闭嘴。


    但她心下惶惶。


    好像二十年前,早已封棺盖土的秘密,随时将被掀开。


    她要说什么?


    她该说些什么!


    祝氏陷入为难的思考。


    薛长丰疲惫的妥协适时将她解救于水火。


    “可。”


    薛长丰只觉逆子于此事犟气得幼稚又可笑。


    二十年了。


    尸身都成白骨了。


    他舅家早在流放闽南的途中,死的死,伤的伤,万幸活着的,恐怕早已在闽南做茶农娶亲生子,忘却前尘了。


    但如果一个无足轻重的案子,便可换来逆子乖乖娶亲,那倒也划算。


    薛长丰道:“正月开印,为父提请内阁及大理寺卿移交案卷,如内阁不同意...”


    “我有办法让你同意,就有办法让内阁同意。”


    薛枭单手撩开门帘,不欲再多言,抬脚之际,回眸一瞥,锐利的薄眼暗含似笑非笑的讥讽:“...这姑娘既是祝夫人选的,那还请祝夫人照顾好她。”


    “唰”一声,门帘低低落下。


    薛枭的身影即刻被隐没在风霜雪雨之中。


    室内原先轻松和睦的气氛,早已被搅和得荡然无存。


    薛长丰手握成拳敲打桌面,低声叹口气:“孽子,怎反倒变成我欠他的了!?”


    “早知今日,不如当年,他随他母亲一并去了的好——于我,于他,于薛家,都是好事一桩。”


    薛长丰痛苦完毕,静候祝氏惯常的温言软语。


    等待许久,却仍未等来预料之中的安抚。


    薛长丰疑惑抬眸,却见素来得体的妻子,如今脸色卡白,双眸发青,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03章


    祝氏脸色实在难看,薛长丰心疼:“可是被那逆子气着了?”


    祝氏并未回话,眼神飘忽,思绪不知荡往何处。


    “小龛?”薛长丰垂头看祝氏乳名。


    祝氏仍旧恍惚:小龛?什么小龛?她不叫小龛,她叫祝彩襟,亲娘叫她小斤,樊楼里的姨妈们素来称她小彩...


    薛长丰见祝氏久无反应,有些担心,伸手捏了捏祝氏保养得当的手,却见掌心红彤彤的、全是被掐出来的血痕。


    薛长丰登时有些急,声量拔高:“小龛!这是怎的了?”


    祝氏猛地一激灵。


    她是小龛!


    她现在就是小龛!


    她当了二十年的小龛!


    她不能再回去当倒酒斟茶的彩襟了!


    祝氏面上浮起柔柔的笑,显得有些疲惫倦怠:“无事,只是有些累——”


    祝氏反手握住薛长丰,宽慰地捏了捏薛长丰的掌心肉:“如今看枭哥儿,总想起来他小时候,现在是这般出息又有主意的御史大人,三四岁的时候却在不知轻重地玩猫...”


    薛长丰眼前顿时浮现出三四岁的薛枭,小小一个,手里抓着刀,呆呆地站立在一只扒了皮的死猫前——血淋淋的场面,臭烘烘的气味,如今再回想起,也要发出一声干呕。


    薛长丰陡生厌恶:“别说了!三岁定老,小小年纪就杀猫宰狗,自小便是恶人一个!”


    “连亲大伯,他都狠心送进诏狱,手段之残忍,直叫人心惊胆寒!”


    薛长丰无奈摇头:“甭看他如今排面,待宗室、文臣、武将都得罪完,你且看他有什么好下场!”


    小时偷偷虐猫,长大拿着鸡毛当令箭,借由公事肆虐朝臣!


    如今想想理真大师铁口直断,当真是说准了的!


    薛长丰注意被分散,祝氏紧紧盯住老宅外随风摇曳的明月贝六角油灯,光影在窗棂的油面纸上像一只黄色的蜂儿——祝氏的面色缓缓沉了下去。


    薛长丰习惯睡前打理石缸里养着的锦鲤,祝氏趁势回房,奋笔疾书将一封小小的深绛色花笺递给何五妈:“...等不及回京了,万幸...也回了镇江府,即刻送去!”


    这些年头,除开嫁进来第一二年,祝氏谨小慎微、惶惶然,之后便凭着“小龛”的旧名,一步步坐稳了薛家主母的位子。


    再不见慌乱与张惶。


    如今这一遭,倒叫何五妈生出几分胆颤:“这是怎么了?可是那条疯狗不同意婚事?”


    祝氏将何五妈使劲朝外推:“别问了!先送信!”


    杜州决堤案,“青凤”在其中的痕迹太多,若是被薛枭查到,一步一步就会查到她的出身!


    她的好日子可就到头了!


    “青凤”五色:金、玄、绛、靛、青,其中“金”“玄”“绛”三色又分两阶——她出身“青凤”,一步步走到现在,已做到了“深绛”,若她能将薛家策反进入“青凤”,她加上薛家,就能顺利升格为“玄”。


    但她不敢。


    她不敢在薛长丰还在的时候去赌:她解释不清自己的来历,她不敢赌如果薛长丰知道她的身世,会是怎样的反应:她并非他心心念念的“小龛”,而只是祝映娘,祝家真正大小姐的庶出妹妹...


    不不不!


    她甚至算不上庶出!


    她只是祝大老爷在樊楼中一夜风流,与妓子生下的私生女罢了!


    “快去呀!”


    祝氏看何五妈在黑夜中踟蹰不前,气得一推搡,压低声音:“再不快点!我们一起回樊楼给人弹琴唱曲呀!”


    这个威胁足够摄人。


    何五妈抓起深绛色花笺,拖着圆滚滚的身体,悄悄上了马车自偏门而出,后择小路向镇江府东南角驶去,约莫半个时辰便至一处高门之前。


    “叩叩叩——”门锁扣动,门房探出头来。


    何五妈立时将花笺塞到门房手里:“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青凤,我是‘青凤’,请小哥将,将,将这张帖子递呈娘娘!”


    门房瞬时警醒,探出头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后将花笺藏于胸前。


    “嘎吱——”朱漆高门再次紧紧阖上。


    何五妈这才靠在柱子旁,手拍了拍胸口,松懈地呼出一口气。


    回到马车,小丫鬟沉香恭恭敬敬地双手将何五妈扶上座,贴心地帮忙擦拭鬓角的汗。


    何五妈身形肥胖,便容易出汗,折腾这么一遭,后背全是汗。


    沉香懂事地用细绫帕子帮何五妈擦背:“...得擦干净,否则容易背汗着凉。您真辛苦,这天寒地冻的过年夜,您还在外头奔波——怪道夫人最信重、最依赖您。”


    这细绫金贵,十两一匹,旁人家都做成外衣,穿出来招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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