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方,靠墙架有一整匹榆木书架,满满登登的摆满书册,书架前摆放一张比八尺大汉展臂还长的老料厚木书桌。
薛枭就端坐于书桌之后,手侧摞有三四本泛黄的大部头。
山月侧眸瞥过,皆是《天工开物》《营造法式》《考工记》等几本极为实用的古籍。
“请坐。”
薛枭眉目疏朗,撩袍起身,自身侧的红泥小炉上随手拎起紫砂壶,旋了两只配套的茶盏,先是关公巡城,接着韩信点兵,将茶涓滴不遗分尽,壶嘴将茶盏向山月处轻轻一推:“普陀白茶,你尝尝。”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姿态从容,礼仪上佳。
一手茶道功夫,行云流水,竟比六司出来的刘阿嬷更具观赏性。
山月双手接过,低头小啜。
嗯,也更具品尝性。
若是时有闲暇,斜倚湖畔,饮两壶茶,倒是雅兴。
但现在没有时间。
山月放下茶盏,自怀中将祝氏给的那只玉瓶放到桌上:“...祝夫人给的,每日三滴,下到你饮食中,三日之内便下肢无力...”
山月话还未说完,薛枭便开口顺言接下。
“三日迈不开腿儿,五日张不开嘴儿。十日成个废人,一口气儿吊着,活不了死不成,除了人身七窍有用,其余均无用地。”
薛枭单手拔开玉瓶塞子,鼻尖凑拢嗅了嗅:“无色无味,亦可躲过银针验毒和大夫诊脉。”
秋桃生在山野,不太懂规矩,非常夸张地捧场,“哇”了一声:“这么厉害!”
薛枭勾唇一笑,嘲讽意味十足:“对付我,必要用最厉害的物...”
薛枭从山月的面容上一扫而过:“...和人。”
山月一时没听清。
薛枭转过眼,却像什么也没说,垂眸再道:“准确地说这不是毒,是药,弊端有二:一则为需每日准时准点下药,一旦中断便需从头再来,且每一轮所需时间要多加一倍;二则,汤水过烫,此药则无效。”
山月诧异:“你怎么这般清楚?”
玉瓶塞子一打开,抓在木架子上的玉团鹦鹉立刻扑扇翅膀,在薛枭肩上闲庭漫步般,踱来踱去。
薛枭微微眯起眼,眸光中的恨意不假掩饰:“因我祖父死前数年,便是这般行状!”
山月惊愕。
薛枭肩上的鹦鹉惬意地眯着单眼皮子,拿毛茸茸的脑袋顶薛枭的下颌。
薛枭偏过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雪团鹦鹉的头顶,眸光变得很温柔,再抬眸,目光瞬时冷冽,举起手来,指向窗棂下的框条:“我祖父卧床五年后,便是用那根木条....悬梁自缢,而亡。”
那根框条,距离地面不足三尺(1米)!
该是怎么样强烈的决心,才能这般自缢身亡!
山月轻轻抿唇。
薛枭轻轻抬起下颌,让这口气顺下:“我一岁时,祖父离奇卧床,大夫皆以为是风猝,便照着风猝医治,谁知丝毫不见好,除了七窍、脖子和头,任何地方都无法动弹——我六岁,已入清越观静修,祖父趁夜黑风高,下人入眠,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依靠能动的脖子和头,一寸一寸从床榻爬至此处,用嘴将挽帘的布条打了一个死结,将自己的脖子伸了进去,早晨天明,仆从才发现瘫痪已久的祖父早已咽气。”
“当年我还小,祖父死讯传来,我自清越观疾奔回家,大伯一家不许我入内摔盆捧灵,说是因我身带不祥,而祖父却偏爱照拂,便被中邪反噬至此!——二房摔盆的小辈,定为薛晨。”
薛枭仰起头,眸色直盯梁上那方“敬静其书”:“我跪在府外,没有白布,便捡起路上被千百人踩过的白幡拴在头上,偷偷跟在队伍最后。”
“下葬时,要打开祖父的嘴,塞进定魂的珠子。”
“他们打不开。”
“祖父死前数年,都犹如一只任人宰割的困兽,却偏偏在死后,叫他们吃了瘪!”
“我撞开人群,一头磕在棺材上,我想告诉祖父,我来了,我在这儿。”
“祖父的嘴张开了。“
“里面咬着一卷用油布纸裹住的布条,上面用血写着,待我成亲,我便与薛长丰分家,南府给我,北府留给薛家时任家主。”
“大伯气极,着人压制我,企图将布条一把撕碎,我死死咬住布条,大伯在我嘴里来掏,我便一口咬在大伯虎口,无论怎么样都不松嘴。”
薛枭一声轻笑:“也不知那么小的孩子哪里来的气力,我快要将大伯的皮肉都撕下来了,满嘴的血腥味。”
“我当时只觉得甜。”
“我爹慌了神,一巴掌打在我左脸。”
薛枭侧过脸,食指随意虚点了点左耳:“这里,便再也听不见了。”
第121章
山月胸腔中,莫名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受。
这人迹罕至的南府,这薛家人都不愿搬来的南府...
便是这南府并非什么香饽饽,但若不是如今的薛枭位高权重,只怕捏着林氏刺杀的把柄,以胁迫薛长丰和祝氏那对公婆,也没什么用处!
且不说这南府,便是薛家的一瓦一砖,都要不回来!
山月指尖发凉,伸展手掌,发觉指头有些不自觉地发颤。
山月掩饰低头,再啜一口普陀白茶。
茶凉了,喝起来有些涩口。
她不擅长安慰别人。
这茶,就像挤在喉头的话,一样涩嘴。
薛枭背身而立,弓着背,双手撑在木案之上,腰展肩宽,肩胛骨微微起伏,轻得像羽毛被风吹乱。
他情绪很有些不好,成年之后,他很少很少将曾经的记忆宣之于口。
因为没用,也没意义。
“你——”
“我——”
二人同时开口。
山月微微垂眸,下颌轻点衣襟,做了个“请”的手势。
薛枭缓而抬身,缓缓抬头,眸光直视门楣,抬眸之间竟现鹰视狼顾之相:“你无需安慰我——当年我不过十八岁,还未站稳脚跟,就率先揭了薛怀瑾的恶罪,叫他褫夺了官位,流到北疆徒刑十八载。”
“解决掉薛怀瑾后,薛家再无可阻之人,我着手下查,便查出祖父初次显露偏瘫端倪时,是在薛长丰意欲求娶镇江府乡绅祝其明之女,祝映龛。”
几乎于一瞬之间,薛枭身上的风霜悲戚之感被洗刷干净,转过身来,后背靠朱柱,双手抱胸,语声沉稳:“祖父坚决反对。”
“并非因祝氏与薛家门不当户不对,实因当时薛长丰刚刚守满一年的齐衰丧妻之孝,守孝期刚满,丈夫便请求再娶,虽无人可指摘一二,但话说出去未免也有些凉薄。”
薛枭声音很低:“我后来找到祖父身边长久侍奉的老叟探寻到,祖父当时对薛长丰说了一句‘你既不若你长兄勤恳,又不若你幼弟明慧,唯一可取处为敦实平厚,切不要因为一个女人,让自己唯一的优势都没了’。”
山月颔首:“确是很中肯,但,太保大人绝不会有忤逆父亲的勇气。”
薛枭点头:“他确实没这个胆子,被拒绝后,当下便不再提求娶一事。但半个月之后,祖父因下肢无力,特报请太医院宣召院正问诊,院正竭尽全力,百种药石入方亦无济于事,百日之后,祖父彻底偏瘫并时常陷入昏睡,也就在这时,由薛怀瑾出面,为薛长丰定下了镇江府祝氏的婚约,不过半年,祝氏顺利入府,薛长丰官入东宫,成为太子常伴俭事,一时间薛家风头无两。”
山月蹙眉:“当今圣上,并非太子即位?”
薛枭摇头:“不是,先太子为正宫所生,论序齿为皇九子,当今天子为皇四子,封号为庆,当今太后乃承德朝贵嫔。”
事涉皇家秘辛。
山月直觉此事并不简单。
薛长丰其人,哪里值得“青凤”费尽心机安插一个祝氏这样高深的角色?!
唯一有价值的,只有他东宫的背景!
“先太子...”山月思索用词:“是怎么亡故的?生病?意外?负罪?还是...语焉不详?”
薛枭看山月的眼神,闪过一丝欣赏与惊诧:“薛长丰其人,资质平庸,堪堪登科后默默无闻,唯有一项堪称精通——讲经,讲道经,讲起来深入浅出、娓娓道来,十分生动。”
“先太子年纪轻,受生母孝贤顺恭皇后的教诲,也爱听经,一个在翰林院纂史,一个在万书堂习字,偏生凑了缘,薛长丰又有敦厚中庸之美名,便被先帝指进了东宫。”
“承德三十年,在薛长丰入东宫第三年时,先太子喘疾突发,于隆春病逝,享年十七岁。”
“承德三十二年,先帝病逝,皇四子寿王登基为帝,便为如今的圣人。”
薛枭话音落地。
期间千丝万缕,交错复杂。
山月看向薛枭,张了张嘴,却不敢开口:这一整件事中,皇四子寿王是最后的受益者,如果当今圣人是“青凤”的后盾,那么她的目标、她与身为圣人血滴子的薛枭之间的结盟,将在顷刻之间倾覆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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