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枭一眼便看穿山月的迟疑,低声道:“圣人与‘青凤’没有关系,甚至...颇受江南官场之苦。”
山月呼出一口气。
薛枭再次开口:“我告知你此事的用意,只是佐证我的怀疑——”
“我怀疑祝氏与你一样,是‘青凤’特意选择出嫁入薛家的棋子,目的是利用薛长丰东宫之臣的身份,达成一些目的——比如,先太子的死。”
薛枭再道:“我顺着猜测往下查,才知祝氏与薛长丰很有些渊源——薛长丰十二岁之际,跟随长辈回乡叩拜先祖,其间在山上迷路被毒蛇咬中,就是一位姓祝的姑娘救了他,此事在薛家老奴之中人尽皆知,后来薛长丰在我母亲身死一年后求娶祝家女子,薛家诸人并不意外。”
“也就是说,如今的祝夫人便是当初救下薛长丰的女子。”
“若此乃‘青凤’之布局,那当从薛长丰十二岁便算起,算到薛长丰讲经的本事,算到先太子听经的喜好...若这些都能一一算清,那江南官场当真是人才济济、先知先...“
薛枭向下查,越查越觉处处皆是明棋,他找不到任何一丝破绽,似是自嘲地摇头,刚想再开口,却见面前的女子猛地抬起头来,声量拔高:“等等!”
“等等!”
山月撑起身来,目光灼灼:“他们没有算,他们算不到!”
“他们向来只是顺水推舟,顺其自然而为之!——这样,你自然抓不到任何把柄!”
“在那个时候,他们需要一个听从摆布、可进出东宫、接触太子的人——不是薛长丰找上了‘青凤’,而是‘青凤’在薛长丰身边布下棋子!”
“那颗棋子就是如今的祝夫人!”
“祝家女救人是真的,薛长丰被救也是真的!”
“但,此祝家女,并非彼祝家女!”
她与薛枭,就像一个太极图!
她知阴卦,薛枭知阳卦,互相信息来源不同,内容自然也不同!
但一旦他们信息互通,阴阳两卦匹配契合,便可道法自然、天地周转!
山月将良二奶奶的话尽数告知薛枭:“...祝夫人对本该熟悉的家乡一无所知,她是假货!是‘青凤’特意给薛长丰下的美人蛊!”
真正的美人计,绝非什么纤腰瘦臀、倾国倾城。
而是小时的月光,捧着一碗温茶,柔声问你“累不累”!
山月猜测:“薛长丰绝不知道‘青凤’的存在!如若知道,祝氏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山月来回踱步,思绪万千,在乱麻之中抽丝剥茧:“...或许是‘青凤’以为并没有必要,或许是看不上他,或许是其他的原因——”
“薛家一定有‘青凤’的人...在祝氏进门之前,就一定有人被蚕食!”山月眸光闪动,早已陷入极度的思考中:“也正是这个人,用对付你同样的手段给你祖父下了药,才能让祝氏顺利进门!这个人是谁...会是谁?”
“薛怀瑾。”
薛枭适时出声。
山月如梦初醒:“对对!必定是他!你拿住他的那桩恶罪,便也是他在为‘青凤’穿针引线!”
薛枭补充:“薛怀瑾身处高位,不便与先太子接触,便只能推出更加合适的弟弟,但偏生我这个父亲个性怯懦平庸,如与他说明‘青凤’的存在、此举的目的,反而可能无端坏事,甚至引起旁人警觉——还不如引入祝氏,美人言,字字引人歧途,最后在薛长丰还未意识到发生什么时,早已将目的达成!”
“对!”山月站定,目光如炬看向薛枭:“不管怎样,你爹绝不知,当初救他的、心心念念想要求娶的祝家女,芯子早被换了内瓤!”
山月右手握拳,猛地敲打左手的掌心:“这就是击败祝氏的关窍!”
“咱们可以不惊动‘青凤’,直接击杀祝氏、取代祝氏!”
山月攥拳在身侧,直视薛枭:“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咱们一口吃不成大胖子,只能率先解决祝氏,我有天然优势,可替补成她在‘青凤’中的位置,我不知她的上家是谁,但你务必相信我的能力——”
“靖安大长公主。”
薛枭紧随其后开口:“她的上家是靖安大长公主,年前,她被我逼到绝路时,第一时间求助的是靖安大长公主府。”
山月愣在原地。
竟有种天上掉下大馅饼的荒谬感!
薛枭以为山月是因敌营太过庞大而滞愣。
他微微抬起下颌,低声开口,不算熟练地为全新上任的夫人激励打气:“我自是相信你的能力,如同我刚刚所说,被派来对付我的必定是最厉害的人...和物——”
“也请夫人,务必相信我薛其书的本事。”
“什么权贵宗族,什么公主皇室,都要血债血偿,为我的母亲和祖父,陪葬!”
薛枭以为此话可给山月安慰,笃定抬头,却见夫人面颊处升起两番火红的酡红。
“靖安...大长公主...”
山月后槽牙咬紧,竟在咬牙切齿中笑出声来:“靖安大长公主!”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山月笑了三声后,垂眸再抬头,向薛枭低低敛眉,福一个大礼:“贺山月在此,谢您迎娶之大恩!”
胖胖的一章呢。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一只没有味觉,一只没有听觉,真奇怪真奇怪。
第122章
山月俯身行大礼,与前两次相见已大不同,一头青丝已挽就妇人堕马髻,云鬓葱郁,低头时,鬓边点簪的银质流苏轻柔又缓慢地拂弄在纤长的玉颈上。
银质流苏上,便是薛家送去的彩礼。
那对价值连城的金玉海蓝宝翡翠梅花簪。
细微之中,薛枭瞳孔放大,却又似被灼烧般避开眼帘。
她并非喜好繁复奢华之人。
听小厨房说,她每餐只需两色菜式,不拘口味与用料,全都吃得一干二净;南府主屋如今只有一张床、一抬黄铜镜、一匹用料上佳却雕工老旧的柜匣,整个南府都空空荡荡的,既不见人烟,亦没有烟火气,简陋得像临时拼凑起来的抵屋,她也未置一词;在府中几次碰见,她均一竖身干干净净、清清淡淡,从不见金玉加身...
这对梅花簪,想来是今日新媳妇跪拜宗祠和谒见婆母,她特意戴上的。
她以为是薛家给她的。
高大挺拔的御史大人沉默下去。
顷刻之后,薛枭侧身避开这个大礼,嘴上却说起另一桩事:“...搬迁南府,我虽有预备,却没料到这么顺利,人手上略有不足,如今你我二人分院而居始终不妥,若遇祝氏暗桩盯梢,到底是桩蹊跷。”
<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搬至南府后,她自觉安居正院偏堂,将主屋让给了薛枭。
薛枭却一直住在侧水畔。
山月开口:“今日我试探过了,她未曾来得及下钉子。”
薛枭颔首:“那是自然,如今南府总共才有十三人,皆是苏家留下来的忠仆,镇守侧水畔之人更是清越观出身的小道,她不可能插得进手。”
薛枭转折:“但明后两日,将有二十人入府,皆由落风追溯审定过的清白之身,我明日起上朝,劳烦夫人打点一二。”
又将话引向一开始的方向:“虽已经追溯,毕竟人多眼杂,仍也应谨之慎之,若夫人不介意,正院堂屋之中本也有东西两间侧厢,分室而居总比分院而居寻常些。”
山月:?本来也是给你留着的呀!还以为是薛枭一直不去正院,是防备着新入门的媳妇呢!
山月自然颔首道:“那明日我便在家好好安顿新进的仆从...也着人将东厢房再收拾一遍罢。”
薛枭勾了勾唇角,略微低头,似是在整齐干净的桌面上翻找什么东西。
山月想了想,她向来行事坦荡,既与薛枭要结这一遭的盟友,有些话便不得不讲:“占了您夫人的位置,原是我不该,您迎娶我入门,想必也是为打探‘青凤’之故,你我二人各有私心,与这婚约盟誓相悖离,那这结合便自然做不得真。”
薛枭抬头,抿了抿凝眉看向山月,似是在等山月继续说下去。
山月再道:“只待你我通力合作、大仇得报后,到时自然尘归尘、土归土,我自会回到我该去的地方,您这御史夫人的位子我绝不贪恋荣华富贵,致鸠占鹊巢——您直管放心!”
这些是山月早想通的。
一早没想过不孝鸟大人如此通人性,便没拿到台面上谈论。
如今看薛枭倒不是不通情理,洽商合盟起来十分顺畅,把话说透,谁都安心。
薛枭唇角紧抿,脑中却无端想起拯救松江府于危难的那位程神医,手背于身后,眸光从山月堕马髻上的那对梅花簪,隔了许久才低沉开口:“你们,讲好了的?”
山月没听明白:“嗯?”
什么讲好了的?什么意思?
薛枭垂眸,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比寻常更低:“无事。”
顿了一顿,薛枭又添了一句:“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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