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选入宫闱的良家子也不是一开始就当后妃的,需在六司习规矩、明礼仪、受任官职并履职一段时间后,若能入皇帝眼便由女官转为妃嫔,若不得眼亦可在宫中任职之后或一路青云直上,或受恩出宫好好过小日子。
这个规矩好处有三,一是防备有实权的外戚干政,“马夫皇帝”魏太宗本就是从士族手里夺下的江山,怎么可能放任后代再次慢慢被士族稀释、蚕食?
二是,可遴选出一批可“以民间所见朝夕陈说,使九重之上知闾阎情苦”的上谏之妃;
三是采选为女官后转妃嫔的规矩,能让一批真正有才学、能干事的女子充盈后宫,从而养育出下一代实干为上的后嗣,这套规矩一直运行得不错,甚至史册中出现了“后妃多出民间,勋妻大臣不得立,于国家有益”的赞誉。
但这现行的规矩,在先帝昭德朝被打破——昭德帝是个有理想、有文化的风雅青年,喜欢的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偶尔种种竹子盘一盘玉竹,尤其对丹青一脉非常有见解,既爱潇洒狂狷的水墨丹青,也爱精致奢靡的烫金工笔,延申下至,自然也爱价值不菲的澄心堂纸、顺滑稀有的狼毫笔、触而生暖的和田玉镇纸...还爱精致繁复的灯、古朴却昂贵的檀木、烫金的青砖、一两金的茶...
其原配季皇后,原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其父为京畿一带崇山书院山长。虽说也通晓书画,但季皇后通的书是四书五经,晓的画是佛像神光,属实太过正经,与昭德帝的爱好有种南辕北辙的错位——就像错的钥匙对上了错的锁。
当书香门第出身的季皇后都满足不了昭德帝的灵魂出口时,阖宫上下平民出身、朴实的良家子,自然也契合不了昭德帝风雅的爱好。
昭德帝很苦恼。
上朝,朝臣“叭叭叭叭叭叭”正经得很;
下朝,后妃“叭叭叭叭叭叭”也正经得很。
他的身边,到处都是一本正经的太傅大人。
他跟后妃说:“蝉鸣有时薄如翼,似光似尘终入土。”
后妃说:“嘚嘚嘚,蝉鸣确实烦死了,明天我就拿粘竿给它们都捅下来!绝不能叫这讨厌的蝉打搅圣人读书——”然后话锋一转:“圣人这几日读书了吗?读了什么书?有注解吗?有体悟吗?有想法吗?想法和朝堂相关联吗?”
......
他的后宫,到处都是讨厌的太傅大人!
昭德帝无助,无助到有时候看季皇后那张脸,都觉得她马上两腮要长出花白胡须了。
平民出身的良家子领会不了他的爱好,但尊贵富裕了几百年的士族,却领会得很好。
登基六年,昭德帝父皇为其定下的太傅身亡之后两年,昭德帝身边出现了第一位出身士族的妃嫔,紧跟着就出现了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多数来自于江南,其中最得宠的就是皇六子荣王之母、武安侯嫡长女王氏。
随着这群贵女入宫,宫闱中,盛行了一甲子的平实之风被打破。
细细算来,也就是这个时候,“青凤”初见雏形,随着后宫的失守,出身江南士族的官员亦慢慢占据朝堂实权之位。
“...柳夫人,善育司到了。”引路嬷嬷低声说,打断山月的回想。
山月敛眸,自袖中摸了一个香囊递到引路嬷嬷手中。
嬷嬷笑着推拒:“您是刘幺娘教出来的,自己人,不需这些身外物套近乎。”
刘幺娘,柳家从六司请来的刘嬷嬷。
连,引路嬷嬷也是一只“青凤”。
而她的来历,在“青凤”中,早已人尽皆知。
山月庆幸刚刚未莽撞开口打探,将香囊收回来,垂眸抿唇浅笑。
善育司中轴处,有一坐北朝南的堂屋,其中密密麻麻摆放三十只桌凳,桌子上早已备好笔墨纸砚,桌后坐着统一青色服饰的今届良家子。
山月抬步入内,谨慎抬头左右扫量。
心下“咯噔”,像一块大石,重重砸入深井。
三十张桌凳并没坐满。
最后一排,还余四张空桌椅。
二十六张面孔,清纯的、端庄的、精致的、玲珑的、大气的、灵动的、精明的...
年岁不大的良家子,漂亮是她们最基本的底色。
二十六张漂亮的脸蛋里,并没有那张眼睛圆圆大大的、鼻头挺翘的、肤色不算白皙却很润亮的、朝思暮想的脸,属于水光的脸。
水光不在这里。
山月脚下一软,险些砸在阶上。
第154章
马面裙宽大蓬松,将山月不由自主的趔趄,藏得很好。
“诸位良家子——”教引嬷嬷抬高声量,将所有目光吸引过来。
堂屋四面开连扇窗,亮堂堂的春光灌进堂屋,在少女们脸颊上的细微容貌镀上了一层金黄的微光。
“诸位良家子得幸铨选入宫,前两月已完成四书五经的学习,现习女子八雅,今日邀得正三品诰命柳夫人入司授艺。柳夫人在松江府、苏州府大有才名,如今嫁入京中亦凭借画工崭露头角,便是米要和大家都颇为赞许...”
古今惯例,授课之前,先夸老师。
教引嬷嬷猛夸山月一番,紧跟着肃正课纪:“诸位均需提振精神,谦逊谨慎,好好听讲!”
堂中传来几声窃笑。
教引嬷嬷抬头看去:“笑笑笑!谁在笑?!笑什么?!”
堂下瞬间安静。
嬉笑的三、四个良家子,纷纷向中间第二排最中心的位置看去。
山月亦精准地将目光投向她,微微抬起下颌,平静地与之对视。
这教引嬷嬷姓高,六司的七品典簿,专司良家子管教。因昭德帝不喜平民出身的后妃,昭德六年后,宫中便再未进过良家子,遂高嬷嬷偷偷摸摸地在宫中摸了数十载的鱼,如今被拎出来上值,闲散久了陡然来活儿便十分不习惯。
故而,高嬷嬷凡事遵循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这群良家子并不十分管教,见下头安静了,高嬷嬷便一副万事大吉的态度,冲山月哈了哈腰,便预备告退。
“您稍等。”山月声音如常,目光落在空的四个位子上,口吻随意:“今日是有良家子请休吗?”
高嬷嬷顺着山月的目光看过去,好似如梦初醒:“噢,你说她们?”高嬷嬷连连摆手:“不好说不好说——不吉利的,您好好授课,好好授课!”
一副绝口不提的样子。
不吉利...
只有死了,才能称作“不吉利”。
四个位子。
经松江府柳环,送进宫中为良家子的,恰好是四人。
高嬷嬷跑得飞快——从这老货嘴里扣不出真相,贸然打听水光,甚至可能引起“青凤”怀疑。
山月深吸一口气,压低下颌咬紧后槽牙,努力将心绪平复下来,再缓缓抬眼,目光若有似无地从堂中第二排中心位的良家子身上掠过。
这是熟人,文清婉。
历经生死局,如今的她,褪去当日在福寿山角楼的青涩和莽撞,眉眼犀利,亦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而她身边前后左右的良家子,或是肩膀,或是手臂,或是后背,皆有意无意地贴近她——这是依附的意思。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最中心的那个人。
文清婉够狠,短短一月,就混成了这群良家子的老大。
山月脑子里千思万绪,一瞬之间,迅速改变原有打算,给每位良家子分发了一张宣纸、一支笔、一盏墨:“...先试试底吧——你们的家乡,屋宅、树丛、溪流、花鸟鱼虫...皆可。”
听到又要画画,文清婉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单手扯过宣纸,执笔舔墨一气呵成。
半个时辰交卷。
四五个姑娘簇拥着文清婉上前。
文清婉眉眼弯弯,笑意浓厚。
面容、妆束,较福寿山精致明艳了许多。
文清婉半俯下身,将薄薄画纸推到山月眼前:“柳夫人,您便是这样打发我们的吗?六司请您里授艺,头一堂课,您就躲懒——叫我们画画有什么用处?我们若是一个个都画得气韵生动、精湛绝伦了,还请您来做什么呀?”
文清婉毫不掩饰她的敌意:福寿山一役,她输给眼前这个蠢女人败得彻底!进宫自然不差,一条青云路,只要肯上进,做娘娘自然尊贵无比,但这路上太陡太险太多未知,就怕一路搏杀上去,最后落个一招不慎满盘皆输的结局。
相比之下,柳山月的路就明朗舒坦多了。正三品的诰命说封就封,偌大的宅子说住就住,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前程就在脚下,根本不需要自己搏命!更何况,进京后才听说,那位传闻中人憎狗厌的御史大人分明长得俊朗无双、丰神玉立...
她输得冤枉!
她必要在这四方天中混出些名堂来,好好打打这群没眼力的脸!
山月未抬头,目光停留在文清婉的画上,画的水墨,心头杂念太多,素日又未多加练习,较之福寿山的画作相差甚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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