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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125页

第125页

    先前所画的花鸟工笔,技艺纯熟,虽有匠气,却亦可从中探听几分灵气。


    如今技艺生涩,灵气全无,短短数月,竟已无半分可取之处。


    山月神色平静,沉声开口:“怎会没有用处?”


    “自古来,下笔见人品,姑娘下笔狠戾,笔稍之间满含仇怨、悔恨、不甘和冒进——将这样的人放在皇城六司太过冒险,恐怕要将宫闱搅得个鸡犬不宁。”


    山月抬起头,与咄咄逼人的文清婉平和对视:“待课后,我自会回禀六司,建议将姑娘暂放画院,修身养性、磨平棱角后再作打算。”


    画院清苦,与六司二十四所相比,几乎没有入内宫面圣的机会!


    这个蠢女人,抢了她的前程不作数,还想彻底废掉她!


    文清婉声音尖利:“你休得胡言!只是一张画,你凭什么评判我!“


    “东汉蔡邕听琴知杀意,那么为何不能凭借画锋窥探人心?”山月笑一笑:“六司既请我前来为诸位良家子授艺,本命妇便虚担了个‘老师’的名声,为人师者,理所应当可以对学生下论断。”


    文清婉双目圆瞪:“你,你,你不过是公报私仇,信口雌黄罢了!”


    山月面容上始终挂着笑:“口说无凭?那四位请休的良家子,难道不是姑娘你挑起的风波?”


    文清婉冲口而出:“她们自己运道不好,染上了时疫,与我有什么干系!”


    终于得到答案。


    山月心头如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攥紧,一时间无法喘息!


    时疫?


    松江府那场疫病!?


    去年冬日,松江府及相邻州府大发时疫,是程行郁挺身而出,外加天气回暖,疫病方才消退。


    但是,今年冬春交替之际,北方仍有大雪大寒,她自松江府出嫁便耳闻疫病并未消亡,而是一路北上...


    水光,水光染上了疫病!


    第155章


    那场疫病的凶恶,仿佛还在眼前。


    消瘦的人、凹陷的两颊、堆在天井下方的尸首...单是松江府,便死了近两千人!


    宫中忌讳生病,即便是风寒、皮疹此等小病,也要将人移开,草草开副药,能活就活,要死就死,无人再管,饶是品阶低些的妃嫔尚且如此,更何况还在铨选、只是“青凤”棋子的小小良家子?


    这等凶险的疫病,若无人医治照料,只会九死一生。


    山月心脏刺疼,心尖的疼痛蔓延上脑髓,滚烫的血泪在眼眶后生生打转。


    文清婉冲口而出之后,便是后悔:这事本是万不能说的!松江府那四个病得要死了的丫头,是被六司偷偷运出去的——那可是疫病!就算她们没有被染上,宫中知晓后为保万全,近期内也不可能叫她们近身当差!再狠一些,索性将她们暂时打发到宫外去,时间一长,谁还记得她们这群人?


    文清婉自知失言,双肩夹紧,向后瑟缩。


    满堂二十六个良家子,皆来自江南,其中有多少只“青凤”不得而知,但一定不少。


    水光什么时候染上的疫病?如今在哪儿了?是生是死?这么多人,为何只有松江府四人染疫?怎么染上的疫病?是天意还是人为?


    太多问题,但不能再问了。


    山月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了。


    再问,必定引起怀疑。


    山月强自压下不安与浮躁,侧眸看向门口,展眉勾唇一抹温和的笑:“高嬷嬷,您来了?”


    文清婉僵直在原地,不敢回头看。


    高嬷嬷扭动肥臀,面目铁青朝里走。


    山月站起身,笑着将文清婉的画递给她:“...铨选的良家子重在德容言工,这位良家子画工尚可,其意却颇为浮躁喧哗,若为六司二十四所女御恐怕暂且难堪大任。”


    知情知趣地未再提及松江府染病四人。


    高嬷嬷一边斜眼暗恨文清婉,一边面容铁青地认同山月,一字一顿:“柳夫人所言极是,善育司必当严-加-管-教。”


    山月抬脚向外走。


    文清婉的哭声在身后颤抖地响起。


    刚出十二巷,山月贴着墙根顺着来路,越走越快,执帖出禁宫二门,疾风早已等候在此,见山月面色刷白,刚想开口却听自家夫人声音颤得厉害:“去,去,去靖安...”


    不,不能去那里。


    靖安大长公主可没这些人好糊弄。


    她一旦露出半分破绽,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山月右手扣住车框,用力到指甲泛白:“去常家。”


    常家比靖安大长公主好糊弄一些,山月有把握从周夫人口中诈出她想要的信息。


    但宫闱六司之事,若是刻意隐瞒,常家不一定知道。


    山月胸口很痛,不知是“牵机引”起效,还是急火攻心,她喉头再次翻涌一口腥甜,眼前漂浮一片白光,身体与精神皆濒临失控边缘——山月右手砸在车框上,十指连心的剧痛才能让人迅速清醒过来。


    宽袖翻飞,一封用火漆密好的折信,随动作飘落在车厢——“若有事,可将此信递交给六司当值姑姑。”


    山月紧盯着那封折信。


    薛枭。


    薛枭,和六司,有往来。


    “回府,回家。”山月果断开口。


    疾风压低声音:“大人并不在府中。”


    “他在哪里?”


    “天宝观。”疾风没有迟疑。


    山月目光如炬:“我可以去吗?”


    疾风高扬马鞭,用实际行动告诉山月答案:开玩笑,夫人连侧水畔都进得,连雪团儿都摸得,连大人都睡得,天宝观算个球鸟蛋炮儿啊!


    马车疾驰,车帘被风吹起卷角,快速向后退去的街巷、楼闾、摊贩、人群,不知从何时变成了空地、杂草、荒岭与耕田,不多时,窗景又恢复零星的光亮,京师郊外的镇街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幕,天色渐晚,东郊城镇的店铺已零零散散地关门上板。


    马车在一处狭窄逼仄的破败道观停下。


    疾风极为熟稔地带山月穿行至后门。


    门开,大黑犬扑来。


    “追风!“疾风低斥:“不得无礼,是咱们衣食父母!”


    里面那个是父,这个是母!


    山月心慌之余,仍再次被疾风的精准用词所震撼。


    追风立刻热情地绕着山月摇尾巴,“梆梆梆”地虐待空气。


    疾风拜祖师爷、上香、摸机关、撬地台一气呵成,山月紧紧抿唇跟在疾风身后顺着地道向下走,大黑犬兴奋地跟在山月身后。


    “此处...是何处?”


    甬道很长,山月的声音像被闷在罐子里。


    “开诚布公来讲,这明面上是御史台的暗牢。”疾风沉稳作答。


    然后便不说话了。


    “暗地里呢?”山月问。


    疾风摊手:“难哉难哉,吾亦未可知也。”


    山月:...那你一副你很笃定的腔调...


    穿过甬道,便是极高极广极宽的一处地穴。


    来往皆是宽肩窄腰的年轻男子。


    见了山月,均不由自主地驻足,并将目光探询地投向疾风。


    不知为何,疾风看上去十分得意:“非礼勿视!夫人是来寻御史大人的啊!”


    原是夫人。


    诸位黑衣小哥的眼神突然从探询变成了...敬重?


    “夫人安康。”


    “夫人长乐。”


    “夫人好。”


    “夫人大好。”


    “夫人最好。”


    客套话逐渐失控。


    饶是冷静自持如山月,亦颇有些油锅蚂蚁之感。


    “夫人。”


    一腔清冽低沉的声音自宽阔的地洞中传来。


    山月立刻转身,云袖拂在粗糙的壁峭,素色青衣流转,如一团单薄飘逸的云雾。


    转过身,便见薛枭大步流星走来。


    他自洞穴无尽黑暗的深处而来,着一身玄衣,黑衣绷紧,长而突出的前臂肌横亘在文武袖中,浓眉与长长的眼缝极为适配,菱形唇紧闭着,像卷起的美人蕉青叶。


    “薛大人。”山月艰难开口,余光却不自觉扫向两旁。


    “他们没有什么不能知道。”薛枭低沉开口:“但说无妨。”


    话虽如此,诸位黑衣小哥立刻默契散开,独留二人在此。


    密闭的空间中,人的脆弱与慌张,易被放大。


    山月声音随着手发抖:“水光,水光没在宫里。松江府送进宫的良家子染上了时疫,如今四人都不知去向——我自己可以查,但时间很紧,我怕来不及。若你能帮我查明,我帮你拿到杜州决堤案的线索。”


    薛枭深看山月一眼,片刻之后,撩袍朝外走去。


    “在这儿等我。”


    薛枭大步疾行:“给夫人煮一碗热汤面。”


    第156章


    山月被领进一处干净敞亮的暗室,两支火把被烧焦的木梁架在山壁之上,肆无忌惮地熊熊燃烧。


    惟有大黑犬追风跟在山月脚边,脸上的皮褶得一层又一层,看起来像只大黑牛,乖乖巧巧地趴着,左右摇摆尾巴,“梆梆梆”的,快把地上砸出一个三进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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