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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18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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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府的日子,是平静的睡眠。


    而薛府之外的江南官场,如被鱼雷炸开的江河——海浪惊涛三丈高,显露崖底狰狞貌。


    柳环借柳合舟之死,扛住了御史台钦差的盘查追问,除却交代不清的金银、产业尽数充了公,以及因柳合舟贪墨行贿的罪名,本就在丁忧的柳环兄弟被革职,停了功名,上下并未见血,不到穷途末路之际,自然不会讲实话。


    但,原苏州府知府韩承让不是。


    韩承让被御史台暂扣松江府诏狱,趁韩家四下奔走之际,钦差右佥都御史樊益调虎离山,径直拿着圣谕直闯韩家,撬开韩府二门的台阶,在其中找到了足以将江南官场大半官员拖下水的证据——昭德二十三年,发生洪涝的六府十二县,联合工部运河使苏慎的下属庞映,在采买的环节留了后手,修缮提拔的材料原先预定的是上好泥沙和整块的砖石,在运输上船前却来了个偷天换日、以次充好,预定的泥沙水石只铺开薄薄一层,下面的材料全部换成了一捏就碎的细砂石和掺杂秸秆的泥沙。


    韩承让将在此案中吃掉的一万三千两白银账簿和银子,作成明细,全都塞进了门廊的台阶里,用青砖封实,每日来来往往,韩家上下全都踩在数百条人命的罪孽上。


    台阶中,还有一本账簿,记录着他指示本府商贾至观案斋购入画作的明细,两厢一比对,观案斋和苏州府的账目全部对上。


    韩家下一辈已无人,韩承让致仕后,韩家已成弃子,铁证之前,韩承让再无嘴硬坚守的必要,一五一十尽数吐露还能落一个“自首”的乖觉名号,得了御史台的承诺,他至少能像柳家一样保全一条命!


    一时间江南官场人人自危,这场危机顺势延伸至看似风平浪静的京师。


    “周郎顾——欸咦欸咦欸~”


    最后的尾音唱劈了,直冲冲地袭上对岸的高台。


    “啪啐——”


    茶盅砸地。


    戏台上的唱腔戛然而止。


    秀美的男旦手足无措地站着,求救似的看向带他进府的管事。


    傅管事埋下头,眼皮子上抬,摆手退下的动作还没做完,便听身后一腔低沉喑哑的嗓音:“推下去。”


    话音既出。


    男旦便感到后背被猛地朝前一推,跟着便随着一股风砸下三层楼高的戏台。


    “啊——砰!”


    十米之下的地面溅起的飞尘和血迹,自然溅不到高高在上的看客身上。


    戏台的对面,就是看台。


    此处为城西吟春楼,沿着护城修建,戏台看台布置得当、远近合宜,既不必离得太近,叫戏子看到贵人的面貌,也不用因离得太远,导致贵人听不清,反倒不痛快。加之此处花费大力气和大价钱修缮,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是御贡之物,幽深安静又奢靡繁复,人多时,靖安便喜在此处宴客集会。


    今日,吟春楼高朋满座,看台上三排坐满,十二三人,皆是“青凤”之核心。


    靖安占据首排中心,身侧有三三人,左次位为武定侯崔白年,右次位为长女傅明姜,左辅位为武定侯世子、现任工部都水清吏司崔钰,而后两三排依次是次辅袁文英、六部的臣工们。


    武定侯崔白年,儒雅挑唇,笑意宴宴:“殿下,心头有火啊。”


    靖安斜靠着,身形向长女傅明姜处倾斜,妆容精致,粉敷得服帖白皙,唇峰亦勾得轮廓清晰,整个人气血充足,看上去锋利且矜傲。


    “对方兵临城下,我方节节败退,我心内当然有火。”


    靖安面不改色:“只可惜,咱们‘青凤’的男人做人一无火性,二无血性,骨头比棉花还软,被御史台一吓,什么都招了、什么都认了,英雄当不成,枭雄更没他的份。”


    崔白年笑起来,展出洁白整齐的六颗牙齿:“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二十年,‘青凤’渐渐大起来,人数也渐渐多起来,出几个猪狗之辈也不算奇怪。我听玉郎说——”


    崔玉郎应声站立起来,向靖安大长公主,微微佝腰躬身。


    姿容玉立,举手投足皆是清贵。


    傅明姜挑眉飞睨了一眼,抿了抿唇,将手贴在日渐隆起的肚子上,眉梢眼角尽是得意。


    “您前些时日身子骨欠佳?”崔白年的手搭在桌案边上,态度恭和:“没什么大碍吧?”


    还有。


    第224章


    靖安随意摆摆手:“没什么大事,喝几副药就好了。”


    又将话题转到了如今震动的江南官场:“韩承让不中用,杜州决堤案迟早面世,江南官场必接二连三地下水,观案斋后面立着的是谁?京师满城皆知,到时火烧到咱们衣角,怎么灭火?怎么脱身?咱们这么大帮人,壮志未酬,士族未复,又该何去何从...这些事,侯爷,可曾想过?”


    崔白年笑了笑,侧眸始终平和淡定:“不过是小皇帝启用御史台重查一桩旧案罢了,小事小情——殿下思虑太过了。”


    靖安斜眸看向崔白年,目光凌厉:“思虑太过?是本宫思虑太过?还是侯爷手握重兵,仗着天高皇帝远,并不以为然?”


    靖安语气生硬。


    后排诸人均噤了声,屏气凝神,不敢有丝毫杂音——靖安与崔白年二人是“青凤”初始的创造者,一个依仗宗室的身份,左右皇权的落脚点,一个倚仗老牌江南武将士族的底子,夺取了苏家留下的最大一块饼,两家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在远处,一个在皇城,互为补充,是“青凤”的筑基之本、根深之蒂,但凡缺其一,“青凤”就做不起来。


    这两人言语间僵了起来,却无人敢劝。


    僵持之中,一把温润轻灵的男声适时响起:“诸位叔伯、大人坐了许久,恐怕累乏了——烦请随小辈至一层用茶休憩。”


    凝固的空气,像被注入一股柔和的风。


    袁文英率先出声:“老朽老了,腰背坐得又颓又僵,小崔大人的提议非常好呀!”


    “是是是!”


    “该去喝口茶,歇一歇了!”


    管这两个实权人物是吵架,还是密谋...只要不烧到自己身上,都是一股好风!


    崔玉郎站起身,立于行廊之间,长衫宽袍,越众而过,躬身侧步相让。


    一张漂亮的、精致的、如老画匠精心琢磨雕刻的面庞,在明暗不定的高台上,鼻梁侧边的阴影像蝴蝶扇动的翅膀,唇角若隐若无勾勒的那抹笑张弛有度,亦清醒从容,长袖善舞地展示着世家贵公子的明朗气度。


    傅明姜眼神就钉在崔玉郎身上,再抬了抬眼眸,生怕别人看多了他,又生怕别人看不见他,待看到一众朝中臣工言笑宴宴地听从崔玉郎的安排自木阶依次而下,她神态不免多了几分餍足和自得。


    “...周夫人请止步。”崔白年应声唤住。


    关北侯夫人周芳姐脚下一顿,面目惊诧回望过来。


    “临江被拘束在府中,作为关北侯夫人,有些话,你也该听听。”崔白年气度亲和。


    临江,就是关北侯常蔺的字。


    周芳姐悬着心重新落座。


    崔玉郎安顿好诸位臣工折返上来,见父亲崔白年不急不缓地斟茶泼汤,而靖安大长公主面色铁青,单手握着一串檀木佛珠,拨一颗就是诵一遍经,她连拨三颗,回头向崔白年道:“...于侯爷而言,此自是一桩小事,苏家的血没从您手上过,您自然能稳坐钓鱼台——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江南官场是柳合舟牵的头,联合苏慎的下手庞映换的材料、贪的银子;贪墨下的银子,汇拢在我观案斋,充作了‘青凤’萌芽费用;常蔺的父亲在苏慎兄长、北疆军将军苏愉麾下,常家暗中在苏家校场埋的银子...”


    “算来算去,你崔白年是最无辜干净的,你当然不慌。”靖安高声道。


    崔白年侧首,单手撩起袖摆,韩信点兵斟茶:“殿下此言差矣,决堤案贪墨的银子我没要给了‘青凤’,而苏家校场下面埋的银子,却是我费心筹措的——这个局,没人干净。”


    “那侯爷好定力,火烧眉毛也可无动于衷。”靖安眼动眉不动。


    “不是无动于衷,而是择其善法。”崔白年双手搁点杯盅,向靖安敬茶。


    再一一盘算:“江南官场要换,小皇帝势在必行,什么柳合舟、什么韩承让、赵停光,该获罪就获罪,该下狱就下狱,他们手上没什么好东西给小皇帝,小皇帝也不会追着他们不放,腾出几个知府、通判的位子出来,小皇帝就像安插柏瑜斯一样,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对我们而言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们要做的是弃卒保帅。”崔白年道:“甩两三个出去,小皇帝满意了,有了台阶下了,江南官场余下的人,我们才有手段死保。”


    靖安大长公主问:“什么手段?”


    崔白年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正北方画了一个圈。


    靖安大长公主了然,又再问:“京师呢?观案斋以卖画名义收取涝灾贪墨银两的事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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