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姓傅,傅明姜生父的乳娘,在靖安身侧已有二十余载,靖安甚至为其请封了一个八品孺人。
靖安是宗室,又是中宫嫡出的得宠公主。
她身边用个八品的内命妇,虽不合常理,却也不犯忌讳。
大家伙儿都尊这老妪为傅儒人。
傅孺人躬身应是,快六十的年岁,身形佝偻,但说话是清楚的,还带了些许镇江府的腔调:“...只哭着说不晓得、不清楚、不知道,上刑上狠了就求给他个痛快。”
“谁呀?”周芳姐弱声探头问。
“观案斋老冯。”靖安面不改色,目光平移:“账簿本该他守好,他告诉我他不晓得账本为何出现在薛枭手中?...本宫会信吗?——本宫行事向来公道,自己人则庇佑到底;背叛了本宫的人...本宫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芳姐浑身打了个哆嗦。
不能说。
她绝不能说。
万幸当时事涉苏哥儿的生死,她偷偷摸了哥哥的钥匙,谁也没告诉趁夜里进的店,神不知鬼不觉摸走了账簿——除了柳山月,无人知道。
至于柳山月,是天底下,最不会告发她的人。
她在柳山月面前漏成了筛子,柳山月在她面前,何曾又是个完人?
靖安要保常蔺,她却偏想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为苏哥儿报仇!
周芳姐低头,薄唇紧抿:“万幸...万幸蒙殿下庇佑!”
声音嘶哑哽咽,竟比戏台上那个唱飘了的男旦,悦耳三分。
******
崔钰追下楼,早不见崔白年的身影。
一楼七八位臣工,正凑在一块儿撩袖谈话。
崔钰躬身行了个大礼,便云袖向后微甩,身姿如挺拔白松,向外快步而去。
徒留袁文英之流,不吝赞美之词,多是“崔家有玉郎,芝兰玉树也”“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崔侯已是相看一笑温,其子玉郎更甚其父也!”
身后喧嚣嘈杂,崔玉郎脚下一顿,半回首侧目,谦谦君子如画之态瞬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烦躁与不耐。
一群无用的庸人。
拖着他们走,还不如自己独身闯荡来得爽利。
崔玉郎拐过胡同墙角,已有一辆素朴纯色的马车停在此处等候。
崔玉郎挑车帘上去。
其父崔白年凝神闭眼,端坐其上:“...靖安叫你来的?”
“是。”崔玉郎埋首,态度十分恭谨尊重:“傅明姜先推我来送您,靖安也点了头。”
崔白年面无表情点了头:“女人——女人是这世上最蠢的东西,永耽于情爱义气,时而优柔寡断,时而妇人之仁。”
崔玉郎头佝得低低的,以绝对尊崇的姿态面对他的父亲。
“这么好的机会,常蔺那个蠢货送上门来宰割,靖安竟说什么道义?说什么情分?说什么信重?说什么追随?...”
崔白年好似听见了极其可笑的事:“常家摆明了是个捅娄子的祸端,常豫苏脑子不灵光,凡事喊打喊杀,徒有一身贼肉,早就该死;作老子的常蔺性情暴虐,兼之酗酒,西山大营这么好一块饼,被他越分越小,先是将皇城禁卫划拨出去,接着又管不住京师零零星星塞进去的人,出了许多岔子——小皇帝早就想动他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常蔺根本不配掌西山大营!”崔白年睁开眼,儒雅的面颊染上了几分薄怒。
崔玉郎俯身跪地,双手张开铺在地上,跪拜劝慰:“父亲息怒,父亲息怒。”
崔白年深吸一口气:“小皇帝要搞死江南,就任他搞。江南诸多官宦,尸位素餐,不知所谓,像一堆蛆虫挂在‘青凤’尾巴后头...搞死也好。”
他对复辟士族,向来没什么执念。
士族只是一个统称,又不是相互依存的共生。
他当初抓住靖安,抓紧时间奋力向上爬,带着崔家张大嘴巴使劲吃,什么脏的丑的、烂的坏的都敢吃,只要能将崔家拖出士族家道中落至温饱都无法保障的泥潭,他什么都愿意做!
靖安爱屋及乌,喜欢这群没什么本事徒有一方高雅架子的士族。
他不喜欢。
二十年前,崔家上下二十三口人,分半缸米过一个月的日子,他过够了!过麻了!过吐了!偏偏他的父亲,却抱着士族残留的脸面,不肯应允旁人二十两买他一幅画的请求,宁肯让家里人饿得面黄肌瘦,也不肯放下那些虚无缥缈的尊严!
呸!
他不是这种人!
他要权。
他要站到巅峰。
他要这辈子都不再为任何事担忧!不再为半缸子米快要见底而忧心忡忡不可终日!
“你要好好运用傅明姜。”
崔白年语声强硬:“让傅明姜去劝她娘,常蔺拖着是个祸患,西山大营由你来掌控,自是最好。”
听到傅明姜,崔玉郎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崔白年看到了崔玉郎微微发颤的眼皮,一脚便踹在儿子左肩,厉声开口:“你在瞧不起我?”
第227章
崔玉郎被踹倒在地,奢华繁复的烫金长袍像倾泼的茶零零碎碎洒了一地,他却未有丝毫迟疑,立刻弹起来,恢复原样,像刚刚那样双手撑地跪好。
踹倒崔玉郎,崔白年好似有些悔恨,探身伸手,咬牙切齿:“不要总是作这样不屑的表情——为父说过很多次,你怎么就不听呢?”
崔玉郎埋首。
京师芝兰玉树的贵公子,在逼仄狭窄的马车中,像一条案板上半死不活的鱼,眼睛鼓鼓的,嘴里吐出泡泡,卑微地祈祷求饶。
父亲发火时,不说话就是最好的平息怒气的方式。
崔白年缩回手:“你以为,讨好女人很丢脸?”
崔玉郎摇头。
崔白年彻底扯下儒雅的面目,神容肃穆:“别说讨好女人,为了崔家,为了重振崔氏门阀,便是叫你去讨好男人,也是理所应当!”
崔白年厉声:“背族谱!”
崔玉郎立刻低声轻吟:“...清河崔氏兴盛于大唐,后至魏晋,衣冠子弟,山河善士,族谱记,家世衣冠,宗父睦之,为司徒;兄颂之,为太尉,宗族一百七十二人生长于骄溢之处,多居贵位者,后壮为郡族姓,余财百万与兄子,诸孺号曰圣童——”
嘴里唱的,都是百年前的盛世。
是他崔白年只耳闻,从未亲见的热闹。
每听及此,崔白年便如坠甜蜜温暖的梦,周身包裹的是比少女肌肤还要丝滑的绸子,他被人高高驾着,凌驾在世俗之外,宗族梦境般的绝对强大,让他瞬间忘记小时一口白馍配上一口水泡菜就过活一天的窘迫,忘记在父亲破洞的亵衣上看到一只吸血吸得肚子鼓鼓囊囊的虱子,忘记母亲死时睁大双眼告诉他,她小时净手用的掺了珍珠粉的人初乳,泛黄的乳汁将她的手养得白如雪、嫩如豆腐...
崔白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吸吮着梦里,母亲口中那醉生梦死的初乳。
大魏前,南梁还固守着“九品中正制”,门阀高高在上,言出法随,皇族亦无法动摇门阀的根本。
大魏马夫皇帝横空出世,盘踞东南,收复倭人占据的岛屿,另辟蹊径自海上强攻,一点一点戳破了门阀的美梦,自封爵、削兵、收地、征税一步一步削弱士族门阀的势力,再开科举、提寒门、加藩宗室、广选良家子一步一步增强皇权的集中和权威,他耗费四十年完成了一场没有流血的战役,门阀士族被隔绝在了权力中心以外,空守着太祖皇帝“赏”下的爵位,低不下高傲的头颅,也脱不了士族那长满虱子的旧袍,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缓缓地陷进岁月的流沙中。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士族门阀的荣光,他没有享受到,但成王败寇的屈辱,却镌刻进了他的骨髓!
若他早出生一百年,他可以匍匐在下等人的躯壳上,掌控山河九洲!
他不是生来就是失败者啊!
万幸...
万幸,他遇到了昭德帝和靖安这对兄妹,一个愚蠢,一个重情,身上竟没有半分那马夫皇帝的气魄和血性——这岂不是正好证明了门阀天赋之说吗?!太祖只是贱民中的异类,而昭德帝和靖安,才是贱民的常态!
“玉郎——”崔白年咬紧后槽牙:“玉郎!”
崔白年神色复杂地看向他唯一的子嗣。
崔钰的生母,只是靖安身边一个女官。
靖安将“赏”人示为友好,在结盟之初,便将那女官“赐”给了他,女官产下崔钰后便撒手人寰,崔钰明面上的生母是他精挑细选的续弦,同样出自士族门阀的琅琊王氏——没有人知道崔钰身上一半流着崔家的血,一半流着贱民的血。
杂种。
崔钰是个杂种。
但他没办法,他没有别的儿子,他只能抬举这个杂种——哦不,他曾有过别的儿子,崔钰五岁时续弦王氏为他产下一子,百日未过便已夭折,妾室也陆陆续续有过孩子,有的生了出来,却也活不长,有的甚至未见天日,便胎死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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