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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页

    她怎么可能对他动情?!


    红着脸,就不像她了!


    林氏半仰起头,眼眸半睁半眯,目光失神,双手蜷在一起。


    崔玉郎恼怒地伸手一把挡住林氏的眼睛。


    还有眼睛!


    还有眼睛!


    她的眼睛是狭长的,薄薄的眼皮下深茶色的瞳仁冷漠又倔强,像一潭永无波澜的平静湖水,谁也猜不透静谧水面下水深几尺,谁也无法笃定下一刻是万里无云还是惊涛骇浪!


    她是强大的!


    强大的人,不可能被欲望裹挟,露出脆弱盲目的眼神!


    崔玉郎脖颈青筋暴起,随着一声功败垂成的低吼,他身下蓬发,将满腔的怒气尽数喷射而出。


    崔玉郎仰起头来,像刚才的傅明姜一样,微微张开唇,胸腔剧烈起伏,急促又深沉地快速呼吸,如同一条挣扎上岸的鱼,扇动着两腮挤压着脊骨,寻求一丝稀薄的空气。


    崔玉郎手一偏,将林氏推开,双手撑在墙画的火焰上。


    福寿山一夜,山火漫天。


    傅明伯那个废物的前途留在了那里。


    他作为男人的能力也留在了那里。


    傅明姜缠着他,日日夜夜都缠着他,他知道娶回傅明姜,他会在崔家的地位更加稳固——就算崔百年此时大发神威,再让女人生下一个儿子,都无法动摇他的位置,武定侯只能是他的,崔家也只能是他的!


    他娶回傅明姜。


    虽然,他极度地、不可自抑地厌恶她!


    厌恶她理所应当地认为全天下的人都应当爱她!


    厌恶她颐指气使,厌恶她眨着眼睛假装天真地杀人、放火、见血!


    厌恶她是个恶人!


    厌恶她身上流着皇权与士族的血!


    他从未如此厌恶过一个女人,以致于,在洞房花烛夜,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无论傅明姜脱成了什么样子,无论傅明姜如何诱人地仰躺在床榻上蛊惑着他...他都无法抬刀上阵。


    他急促、他羞惭、他焦灼、他惶惶惴惴...


    他穿着大红的喜袍,他明白烫金掐丝的繁复奢华衣襟缎料必定将他的容貌映衬得无比华丽漂亮,明面上他清冷克制、清贵自矜,是傅明姜追逐的对象;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下水渠的阴暗老鼠,藏着不可告人的身世秘密,手上沾满了“兄弟”的鲜血,他只能靠杀虐婴孩和胎儿,保住他那看似高贵的身份。


    他不能让傅明姜看出来。


    他不行。


    他将目光定在木生身上。


    龅牙的、矮小的跛子木生。


    他陡然生起一股隐秘的快意:他要让这个丑陋到极致、低贱到极点的下人,玷污了这个帝国中珍惜的、同时拥有宗室与士族血脉的高高在上的“翁主”。


    他不行。


    他不信他不行。


    他找了无数个女人。


    他以为是傅明姜的缘故,是因为傅明姜倒胃口,他便找到了瑟缩着发抖的稚嫩处子,不行;身经百战、风韵犹存的徐娘,也不行;空旷的郊外,不行;隐蔽狭窄的马车中,也不行...他像个时刻都在试错的孩子,急切地寻找出口。


    不行,不行,还是不行!


    直到,他在京郊的庄头,在夜里,看到了林氏。


    林氏走在狭窄的乡道上,一手提着采满茶梗的竹篮,一手打着火把。


    火光很亮。


    刺眼的光晕恰好挡住林氏的眼睛,露出林氏纤弱清冷的下颌与紧紧抿起的薄唇。


    他心下大动,突然想起福寿山山火之中的那个女人,哦不对,应当是姑娘,她年纪很小,应当还未及笄,五官虽稚嫩,却已然透露出清冷淡漠却倔强疏狂的气质。


    他是画中好手,自然能通过想象,将记忆中她的五官,随着年岁放大。


    与眼前的农家女,竟然三分形似。


    “把所有火把点燃...所有!”


    他说。


    他抬手指了指林氏:“将她带过来。”


    他终于行了。


    第231章


    靖安大长公主府,因女主人喜欢紫萼,园子、廊柱、飞檐脚下皆植紫萼,一串一串的跟紫玛瑙似的花儿坠在风里,摇摇曳曳,风吹过虽然无声却有香。


    紫萼花的香,却掩不住药材的苦辛。


    傅明姜翘着指头,将挂在勺底的药汤缘着碗沿刮净,喂到靖安大长公主嘴边,见母亲吞下后因涩味拧紧眉头,便笑着用赤金签子叉了颗盐渍梅子送过去。


    傅明姜袖袍宽大,绣着繁复冗杂的万蝠不断纹花样,一动手,袖子拂到茶盅,险些将盅盖掀砸到地上。


    靖安大长公主半靠在贵妃榻上,脸上褪下厚重的脂粉,只作家常打扮,笼了件轻薄舒适的麻绸衫子,戴坠绿松石抹额,较寻常少了凌厉,多了憔悴和慈蔼。


    靖安大长公主溢出一声轻笑,朝长女摆摆手:“...你惯常是伺候不了人的。你且坐着吃茶果,腾开位子叫你弟弟来伺候——放过我的汝窑杯子吧。”


    傅明姜身后的傅明伯,身形很胖,个子高高的,两腮的胖肉将眼睛挤得只剩下两条细缝,右臂胳膊藏在袖中明显无力,显得袖子空空荡荡像里头缺东西。


    傅明伯的面貌,与姐姐大相径庭。


    肥胖让人丑陋,同时,让人憨厚。


    傅明伯笑呵呵地埋着头,接过姐姐手中的药碗,墩的一声坐下。


    傅明姜扶着腰,换坐到距离母亲更近的榻边,笑着扯闲篇:“弟弟都二十一了,也不同他说桩亲事?”


    “前些日头,你姑姑从镇江来过,说翡娘及笄了,问我有没有打算。”


    靖安口中的“姑姑”可不是周家那唱戏的女人。


    是镇江傅氏。


    说是姑姑,却也不是生父傅清泉的嫡亲姐妹,是拐了好几个弯的堂姑,傅家人丁凋零,早在太祖皇帝伐门阀时就去得差不多了。


    对傅家宗族,傅明姜其实并不太重视——家道中落,又后继无人,母亲再抬举,如今最体面的也只是个三品布政使。


    “怎么不向上找?贵太妃族中亦有未出阁的姑娘,勤王的小女儿今年也及笄。”


    靖安大长公主咽下药,不急不缓道:“若非你们淘气,你弟弟的胳膊若是好的,他想要谁我都给他,论是大魏的公主、番邦的王女,论是卖花的姑娘,我都给他。”


    说的是七八年前的旧事。


    阴沟里翻了船,明明是看场好戏,偏偏弟弟要混在里头假戏真做,谁晓得那根树杈砸下来,能砸到弟弟胳膊上?


    好好看场戏,反倒叫他们不舒服了好久!那夜之后,他们连日回京,提议的常豫苏被他爹拿藤条抽得脸肿了好些天;她也因为带着弟弟胡来乱搞,被母亲关了十日的禁足;薛晨没听说受了什么罚,但他娘向来重名声,应当也没得个什么好果子吃...


    论下场最好的,就是她家玉郎,没听说受了什么罚——公爹最是通情达理的,明明是那些下贱乡民的错,是那个贱女人放火烧山,弟弟胳膊筋骨被砸断,怎么能怪他们呢?


    傅明姜低头抿唇干笑了一下。


    靖安吃完药,便叫傅明伯去午憩,余下母女二人。


    傅明姜一边帮母亲擦拭嘴角,一边似不在意般漫不经心道:“...再过五六日,关北侯禁足就解开了,听说御史台又派遣了五人前往苏州府审讯韩承让,我看杜州决堤案确凿到观案斋来,不过是早晚的事。”


    靖安喜欢傅明姜动脑袋。


    否则这脑子里,装的全是那崔玉郎。


    “由他来。”靖安风轻云淡:“苏家一百余口,死都死了,就算是查到我观案斋,皇帝又能怎么办?杀了我?”


    靖安笑一笑,唇色泛白,眼底是笃定:“他那皇位都是我送上去的,难不成还能叫我为苏家陪葬?他倒是想,满朝的言官、文臣、武将允准吗?我若是去哭了皇陵,言语间漏出几分先帝口谕的蹊跷来...史官怎么记他?要不要记他一笔‘来位不正’?——”


    靖安笑了笑:“那史书后人的评说可就精彩了...徐衢衍绝不敢赌这一把。”


    靖安像一个细心教诲的老师,一点一滴教授着珍惜的长女官场之道、博弈之道、能屈能伸之道:“——只要不动‘青凤’根本,我同皇帝说两声软话将他稳住,也不伤什么面子。”


    这几日,她已想透彻。


    小皇帝翅膀硬了要飞,她是拦不住的。


    这波来势汹汹,对准的是杜州决堤案吗?不过是拿杜州决堤案当引子,小皇帝借御史台薛枭的血海深仇,要排除异己罢了。


    这些年,“青凤”已成气候,太祖皇帝打压下的江南士族逐步恢复元气,盘踞在江南一步一步蚕食皇权。


    徐衢衍只是懦弱,不是蠢。


    从三年前他欲加征江南赋税被内阁驳回,再到前年南北两榜之争,江南及京师士子中榜二百三十一人,剩余二十七名新科进士出身西北、东南、东北、西南...徐衢衍早已感受到不对劲。


    但他师出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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