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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19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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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空隙,崔白年终于出声。


    “圣人——”崔白年态度恭顺,芴板高举过头顶。


    得永平帝示意后,他才继续开口:“既是爱护臣工身体,不若自下而上开始?臣虽觉薛御史的猜测极为荒唐,更不赞同臣工摸脉之举。但而后,转念细想,倒也觉出几分利好——低位官吏月俸低、杂务忙,素日不得空闲,不若趁此得个千载难逢的御医诊脉机会。”


    崔白年侧身看向着红穿紫的三品之上朝臣,商量般的语气:“吾等臣工素日已蒙受太多天恩,今次不如让一让罢?”


    崔白年借力打力开了口,当即赢得许多赞同。


    永平帝被高高架起,思索片刻后,终缓缓点头:“那...便依武定侯所言罢。”


    永平侯一锤定音,此事定策。


    下朝时,天已大亮。


    薛枭大马金刀快步自偏门出禁宫,拐过三两胡同,撩袍上了一架等候多时的马车。


    马车之中,只有一人。


    七月隆夏,仍披了一件麻纱篷衣的程行郁。


    见薛枭上马,程行郁身体前倾,眸光闪烁,低声急促问道:“可行?”


    薛枭颔首:“已定。”加了一句:“自太医院、杏林堂及济民药堂抽调大夫诊脉,圣人经营太医院已有四五载,虽仍未全部收复,却也育有亲信,不怕全数作假。但也难保其中有人被买通,到时还需你坐镇——就像今日,你候在禁宫门外,提防圣人宣召一般。”


    程行郁垂眸,摇头笑了笑,却并未接下薛枭后话,只说:“...解药之中,还有两味,我尚在斟酌,药方就压在西厢镇宅貔貅玉像的下方。若...若有空,你自取,都可试一试,两幅方子被调得并不相冲,都可解毒。”


    程行郁笑得温润,言语中毫无介怀:“左右我那宅子,也是你的产业,出入方便,亦也熟悉。”


    薛枭一滞:“你怎知?”


    “山月记画记相,过目不忘;我乡野采药郎中出身,自然认得同一宗老槐树分出的许多枝桠在根节上、叶色上如何相似。”程行郁语声温和,眼眸温柔,端坐在车厢中,无端端地好似一樽坐了化的得道高僧。


    薛枭凝眸看其许久。


    程行郁始终笑着:“你应好好对山月——常怀委屈怨怼的人,常常毒狠扭曲,恨不得山河岁月都为他的仇恨陪葬。”


    “山月却不同,她始终计划伤害的只有她自己。”


    “你万千要信任她、理解她、认同她...无论她做什么事,你都不能失望,不能放弃她、离开她...”


    程行郁声音渐渐变轻,好似拨动着一根无声的琴弦。


    薛枭敏锐地发觉不对。


    因山月的缘故,他与程行郁极少交谈,但今日的交谈,让他感觉不对:程行郁好像在...


    “噗——”


    陡然一股温热的血气喷射到薛枭脸上。


    不知何时,程行郁已支撑不住地身形前倾,两侧嘴角蜿蜒淌下淤红的血迹!


    “行郁!”


    薛枭一把架起摇摇欲坠的程行郁,当即掀帘高喝:“先回府!疾风去找萧珀,立刻请太医院萧大夫至南府!”


    果然不对!


    程行郁这厮,在跟他交待遗言!


    自十二岁在清越观骂娘被师傅狠狠罚跪后,薛枭已很久未曾怒暴过粗口了:“奶奶个爹的!跟我交代什么遗言!这小大夫脑子有病!!”


    第240章


    东十二胡同小巷,正午时分,往日熙熙攘攘的义诊队列,早已尽数散去,空荡荡的旧砖巷染着金黄的、火辣辣的阳光。


    老槐树分岔的枝桠,如今长成繁复茂盛的样子,绿荫如盖,在颗颗灰白小石子拼起的路径上投射下一团大大的、边界模糊的阴影。


    薛枭低垂着头,双手抱胸,半靠在老槐树树干上,脚下飞踹起四五颗小石子,听石子落在地上“叮叮咚咚”的声音。


    “叮咚”声响之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薛枭抬头,是山月。


    山月神色克制,但闪动的睫毛像被雨打湿的蝶翼。


    薛枭抬起下颌,言简意赅:“他在里面。”


    “如何?萧大夫可诊过?”一开口才知,山月语腔微微发颤。


    薛枭再次低头:萧郎中刚走,把完脉便摇头,直言道“...早就是油尽灯枯的死相了,又日日与药效强劲的毒药为伴,心脉气息早已亏空,他不知哪里来的心劲撑了这么久...若真为他好,就放他走吧,别撑了!”


    薛枭身形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答非所问、文不对题,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他在里面。”


    山月深吸一口气,折身推门,径直入内。


    晌午时分,透着隆夏的炙热。


    里间却莫名地有股寒意,四周充斥着浓重的药味,墙角桌上摞着成堆叠的医书、古籍,窗边晾晒着两个硕大的簸箕,里头的药材经炮制后又干又硬,光影透过竹编窗棂斑驳洒在药材上,无端端平添几分孤寂。


    床幔被拉起,亦摆满书册古籍。


    程行郁蜷缩在床畔的暖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他半眯着眼,却在山月看过来的时刻,如电击般睁开眼,宿命般与山月对视。


    程行郁眼神始终澄澈,这一点无论是在松江府,还是京师,无论是在治病救人,还是安抚开解,都不曾有过变化。


    山月鼻腔涌起酸涩,却眨着眼,抬起头,似与挚友随意调侃:“有床不睡,睡凳子,程神医真是有意思。”


    程行郁眸光亮亮的,跟着笑:“神医、奇才、将星...哪个有本事的人没有一些怪癖呢?”


    山月轻嗤一声,端起矮凳坐到他身侧,看他双手枯槁,皮肤像树皮一样皱巴巴地紧着。


    山月如同被火星子灼伤了眼睛,腾地移开,语态故作轻松:“哪有自己说自己有本事的!真是脸皮厚!”


    程行郁艰难勾起一抹笑,语气是真正的轻松:“我这辈子一共救了八百七十一个人——我就是有本事啊。”


    山月被“一共”两个字哽住,深吸一口气,侧偏开头。


    瞬时沉默下去。


    “...我昨夜梦到小黑了。”


    程行郁轻声打破沉默。


    他怕山月不记得,解释得很详细:“噢,就是那个,在松江府时疫中为母亲来求药的小伙儿...皮肤黑黑的,胳膊腿儿瘦瘦的,爱和水光打嘴仗那个小孩子。”


    “嗯。”山月亦轻声答:“我记得。”


    “他是我救下的第一百个人。”程行郁目光直勾勾地平视前方:“梦里,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是他...老辈儿说在梦里看不到脸的人就还活着,他活得好好的,我挺欢喜的。”


    “嗯...嗯。”山月低垂下头,双目灼热,却倔强地不肯让泪落下来。


    程行郁蜷在暖榻上,仍笑着:“山月,我要走了。”


    “你...你别胡说!”


    山月鼻头如灌铅:“你别胡说,你不是有本事的神医吗?你会针灸啊!几根针下去不就好了吗?你若没力气,我就去把水光接出来,她是你教的,青出于蓝胜于蓝,你不能做的事,她能做...她能做的呀...”


    程行郁手一点一点挪到山月手侧,掌心颤颤巍巍地覆上山月的手背。


    掌心因常年接触药材而粗糙,却又很冰凉。


    “死生不过寻常小事。”


    程行郁声音平缓,如一汪潺潺流淌的清泉,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闭上眼:“我的时辰到了,我的心愿已了,我该走了——山月——”


    这辈子他第一次请求山月帮他做一件事:“山月,帮我将窗户关起来吧。太阳太大,有些凉。”


    山月转头看去。


    隆夏正午的阳光,从歇开的窗缝中倾斜而入,如一汪澄澄的深潭泉水,深不见底却碧波无鱼。


    山月回过头来。


    就在刚才,程行郁已经彻底阖眼。


    他蜷缩着、长期忍耐疼痛的身躯慢慢舒展开,眼下的青紫与嘴唇泛白的颜色此时亦不再象征着病痛。


    他整个人显得平静又安详。


    好像睡着了,舒适地睡着了。


    山月微微张开唇,脑袋如雷击一般,白光乍现之后一片漆黑。


    奇迹,往往来自于巨大的执念。


    他要等“牵机引”的解药析出,他要等山月来送他,他要等牵住山月的手离开...


    他这辈子很完满。


    他始终干着他最爱的事,牵着他最爱的人。


    他是纯粹的善人。


    善良到,在最后一刻,也不曾告诉最爱的女人,他的心意、他的执着、他的期盼。


    山月平静地垂眸将手从程行郁掌中抽出,俯身撑在暖榻扶手上,半晌后才缓慢僵硬地站起身,再转身将半开的窗棂合上,最后缓缓推开门,目光紧紧盯住台阶,一阶一顿向下行。


    山月像一个提线木偶,腿脚早已不能弯曲,脚被阶梯一绊,整个人无意识地向下砸去。


    薛枭猛地起身前冲,一把掐住山月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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