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品啊!
红袍啊!
五品、三品、一品,乃命官最难逾越之三大天堑!
多少人穷极一生,连五品的白鹭补子靛青色官服都穿不上啊!
他服下牵机引后,再次迈入御史台暗狱天宝观,他踌躇满志,他志得意满,走下那曲蜿蜒逼仄的石梯时,像走上了明亮宽敞的康庄大道。
谁知,他右脚刚踏上地牢崎岖不平的地面,便被人从背后猛地罩上黑麻袋,紧跟着一棍子敲在后脑勺,随即人事不省!再睁眼,他四肢被绑在床架上,黑黢黢的地洞里,燃着四五盏硕大的火把将地洞照得灯火通明!
他被天宝观发现了!他被拘禁了起来!
他出不去天宝观,他与“青凤”第一剂解药的十日之约自然化灰。
地下牢暗无天日,他插翅难飞,更无从与人通风报信。
他只有等死。
第一剂解药如不能按时服用,超出三日将浑身浮肿,神智尽失,四肢瘫痪、口不能言、耳不能听,日子渐长,外部的皮肉从脚处开始烂,内部的血肉从眼珠子开始溃烂,人不会死,眼睁睁看着自己像一颗腐烂的果子,慢慢变成一滩发烂发臭的死水。
姚早正唯有绝望。
一个瘦削的、高挑的、温和的男人,突然推开了他的牢门。一言不发地每日早、中、晚三次为他把脉,事无巨细地记录脉案,至第四日开始频繁地灌他药汤,最初的药汤并无作用,后来那男人开了通窍,药汤突然起了效用,他的腿逐渐有了知觉,紧跟着是他的手,慢慢是喉咙和眼睛...
他欣喜若狂!
他以为疯狗治好了他,会趁机挟持要求他做插入“青凤”的暗箭。
在他思索投靠谁能得到更大利益之时,那位温和缄默的程郎中又给他灌下了一碗药,灌药第三日,他重新回到了服药后最初的四肢无力、皮肉逐渐腐烂的状态...
这三个月以来,他始终濒临反复在灌药、吃药、好转,又再次灌药、吃药、好转的折磨之中,他能感受到每一次的好转都比前一次药效更好——直到第四轮,他终于反应过来:他竟成了试药的药人!
他好转时,痛哭流涕地拽住那个温和瘦削的郎中,诘问:“...御史台自诩正义,也会做以人试药的丑事吗!?”
那郎中沉默地抽出他手里的衣角,抬起眼皮,眸光平静柔和:“怎会是丑事?你为权势诵经搭梯,与御史台的关系,向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薛枭既已识穿你,自然会对付你——你凭什么觉得薛枭会仁慈对你?”
他被反问到卡壳,停顿片刻后,余光瞥向郎中温柔轻缓地为他搭脉的指头——这个郎中为人温和缄默,每每他不好时,他看得出这位郎中是在真切地着急焦灼。
他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再次诘问:“那你呢!?你是大夫!医者仁心,为医者应治人救人,绝不是下毒害人!”
那郎中挑起泛白的唇角笑了笑,语声温柔安抚:“是,在医者眼中,命是一样的,并无高低贵贱之分——但数量却不同,牺牲你一人,救下千百个为牵机所困之人,自然是划算的。”
他震惊,他涕泗横流,他无话可说。
他会死。
他认了。
而薛枭...薛枭这条疯狗,还会在死前把他的骨头榨干,直到榨出油来。
十日前,是他最后一次试解药。
他服下解药后次日诊脉,他在那位郎中脸上看到了一抹如释重负的柔和的笑。
他知道,“牵机引”的解药方剂终于完美,而他即将赴死,再无利用价值。
在他强迫自己从容应对之际,他再次被灌下第十碗“牵机引”,等待十日后,他被人拖上了三个月前,他梦寐以求的乾元殿大朝上。
“救——我——救——我...”姚早正再次张大嘴巴,混沌眼珠只能视光,瞎子般搜寻着那群操纵着“蝴蝶”的上位者。
却无人回应他。
袁文英惊惧地看着这一切:在“青凤”看来,姚早正的出现,无异于死人复生!不管是他,还是殿下,在姚早正失联时,便断定姚早正已暴露,薛枭必定会送他下黄泉!
本该早死的姚早正,如今被薛枭拖到殿上,作为“牵机引”的“人证”...
袁文英艰难吞下一口唾沫:薛枭直指朝中有人借“牵机引”控制官员、操纵权势——这个猜测,基本接近真相,如同一把利剑直戳入“青凤”的根基,一旦薛枭拔剑,遮掩着“青凤”的帷帽将被掀翻,江南士族一切的算计将尽数昭昭!
还有一章
第239章
“危言耸听!什么牵机?什么毒药?什么解药!这是朝廷!不是混三混四的市井江湖!——不过三起相似的急症,竟被薛大人曲解为有人在背后忤逆朝堂!本辅还可怀疑是你薛枭参照薛老大人的病症,给关北侯和姚御史下的毒呢!”袁文英高声打破沉默寂静的朝堂!
薛枭嘴角隐没一抹隐秘的得逞的笑。
这抹笑,被袁文英捕到。
袁文英胸腔之中突突直跳,陡然升起一股极其不良的预感。
“是,有人以毒药控制朝堂,不过是下官猜测罢了。”
薛枭爽快承认。
“但事涉大魏千秋万古之基业,再谨慎,也无妨。”
薛枭再次叩首,道出今日上朝第一份谏言:“求圣人明鉴!牵机引中毒后的脉象如跳珠抚琴,时弱如无声,时强如骇浪,且人身印堂、神阙、涌泉上中下三处穴位,指没半寸便可感到焦灼急促之暖流——凡服用过牵机引之人,脉象上极易分辨!”
崔白年一动不动地死死盯住他。
“圣人只需调动太医院、杏林堂及济民药堂三处医师、药师,对朝中官员、禁宫内命妇、官员外命妇把脉清查,便可知“牵机”一药是否为真?朝中又有几人中毒?中毒之人必受始作俑者的控制和盘剥,到时据实况,再做清理也不迟!”
“若是微臣判断有误,致朝纲乱杂、人心浮动,微臣自请革去二甲功名,以庶民身份应罪,该当五马分尸则五马分尸,该当诛杀九族则诛杀九族!”
薛枭声音自丹田而出,音量极大,环绕着挑高空旷的乾元殿,殿中每个人皆听得清清楚楚。
吴大监站在殿堂之上,早已抬起眼皮,将众位官员的神色尽收眼底。
众人神色各异。
有的错愕不已,却很快恢复平静;有的脸色瞬时煞白,定是在惧怕什么;有的只低着头,叫人看不清神色;也有的慌忙抬头,四处找寻着什么。
乾元殿中,三品之上不过三十余人,细细看去竟有四、五人神色有异。
吴大监恭顺低头,暗自将神色异相之人的名字牢记于心。
袁文英还想反驳,眉心之间的印堂穴却自有主张地翻江倒海灼烧起来——他喝过那“牵机引”!
他和崔家不一样,他不是什么江南门阀出身,他不过是江南临江的平凡读书人罢了!只是他会读书罢了!
他和常家也不一样!常家一开始就跟紧了崔家和大长公主这条线,他却是做了五品文官后才被招揽进了“青凤”!
他当时只有喝!
喝了毒药,他才有肉吃!
他不过是成功了的姚早正罢了!
他若开口,被薛枭抓住,大夫从他验起,他岂不是当头第一棒!
袁文英偷偷垂下头,默默向后退了一步。
无人再敢开口。
或明或暗的视线,全都聚焦在了崔白年、崔玉郎身上。
崔白年抬了抬头,在众人皆以为他将出头之时,却自然地敛起袖袍,再次恭谨如常地将头低了下来。
有臣子按捺不住,尖声诘问:“此举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薛大人莫要将圣人推波至饱受诟病的境地!”
“怎会?”薛枭眉头紧蹙,不解开口:“爱护臣工身体,特赐御医为臣工摸脉诊病,难道不是千古明君之为?噢——”
薛枭如想起什么,施施然开口:“御史台先请刘院正为关北侯诊脉,刘院正推脱身子不畅,不愿前来;而后孙院簿前来诊病,却只说突发恶疾,建议回家休疗,太医院一二把手,一个年老体弱不堪大用,早可致仕休憩;一个酒囊饭袋毫无建树,还应适时精进医术,方能为圣人及宗族分忧...此番臣工诊脉,太医院应择其优者而用之,若皆是无能之辈,诊不了真脉,我大魏幅员辽阔,多的是有才之人,借机甄选几位有真才实学的大夫为圣人分忧,也是好事。”
甚至,连预防太医院作假的后招都想好了!
攒动的臣子再次平寂下去。
所有人,都在等待龙椅之上的永平帝作裁决。
朝会之上,大鼎香断。
“允。”
永平帝声音很轻:“此事涉御史台,薛御史不便再出面。既如此,便由内监司牵头来做,自太医院、杏林堂、济民药堂抽调筛选人选,按照官职高低分批诊脉——”
永平帝顿了顿,似乎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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