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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页

    “贺山月...”崔玉郎气若游丝,眸光的狂狷却丝毫未曾褪去,他瘫倒在车辕旁,唇角挑起的笑抽动着,好似有什么东西从面具的裂缝中钻出,他张大嘴,努力说着话——


    “再——会——”


    如果他死了,那就在地狱再会。


    如果他还活着,那秃鹰与腐肉,亦必定再会。


    “嘘——”高亢的口哨声响起!


    “找到了!在这里!——咦,是武定侯世子!找郎中!快找郎中!”


    “搜!搜!凶手一定还没跑远!”


    小姑娘折身,为山月披了一件宽大的长袍遮住周身的血色,再带着山月从蓬门后户飞快跑出,凭借对地势的熟悉和敏捷的身形,穿梭在门与门、户与户之间的更为隐蔽的小巷中,迅速脱困,重新融入进熙熙攘攘的看热闹的人流中。


    山月道谢。


    小姑娘却摆摆手:“有人给我了银子,叫我带你出来的,是营生罢了,你快走吧。”


    谁?


    山月张口想问,小姑娘却一转头早已没进人群之中。


    山月抬眸再寻,却见一个着靛灰长衫的身影恰好拐进不远处的巷子中,唯有一双江南水乡士子们,极为爱穿的棕麻鞋映入眼帘。


    第249章


    闹市人流如织,在官兵抵达之前,黄栀回府搬的救兵终于赶到,落风驾车,鞭子?挥得虎虎生风,马车在路口停下。


    黄栀跑得飞快,两只短腿像踩水车似的一上一下倒腾,姿态有些狼狈,单论速度,一定是京师三品大员内宅中跑得最快的管事。


    “都站住!”


    “站住!”


    官兵追逐,嘈杂喧嚣。


    山月撑车辕、上车、撤帘、落座,一气呵成。


    马车立刻掉头。


    山月脱下斗篷,露出满是血迹的外裳,马车中,顿时盈满生锈钉子的血腥味。


    “可有受伤?”车架对面,薛枭亲来,身形前倾,语声紧绷,眼神查视山月状况,发觉所有的血迹都是来自外部,方缓缓软下声调:“来人是谁?“


    山月低着头,将手中麻布长衫翻来覆,在寻找些什么,言简意赅:“武定侯世子崔钰。“


    薛枭脊背瞬时僵直:“与他?怎会与他起冲突?”


    山月将麻布长衫信手放下,看向薛枭神容平和:”我们在巷道擦身而过,他认出我是八年前的贺山月。我为绝后患,企图斩杀他,他未反抗,但因蝴蝶骨刀的刀刃过短过薄,不知斩杀成功与否,之后官兵围堵,有人助我脱困...我猜测助我之人与报官之人,应为同一人。”


    寥寥几句,将方才的惊心动魄描述干净。


    薛枭微微抬起下颌,喉头微动,太多信息杂乱如麻,其中逻辑与常理相悖:比如,不过数年前匆匆一瞥,崔钰为何能一眼认出山月?比如,山月要杀他,崔钰为何不反抗?


    薛枭面目渐渐收敛,眸光晦暗下沉,嘴角紧抿成一条线,陡然锋利的下颌将他暴露无疑。


    男人的思维,奇怪却相通。


    不过一瞬,薛枭便将崔钰之所想,猜了个七七八八。


    呵。


    崔钰。


    名满京师的谦谦贵公子,继承了其父儒雅端方的气度,相貌、家世、出身、才学、言行、品格,未有一点可供人指摘。未娶傅明姜之前,便素有“玉郎莞笑暖风催,折身留处一抹莲”的美誉,京师中旁敲侧击打探婚事之贵女如过江之鲫数之不清,考取功名、迎娶傅明姜之后,朝中便大有“崔钰或将成为大魏最年轻首辅“的拥趸者。


    相似的家世,相似的年纪,他薛枭是人人闻而远之的“疯狗”,而崔玉郎却是得无数爱重、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抹莲”。


    谁说民众未曾开智?这不是敏锐地察觉到崔家是一潭烂泥了吗?


    一个没有恶评的人,要么是纯种的善人,要么是畸变的恶种。


    纯种的善人,如程行郁般,多不得长活。


    他向来倾向后一种猜测。


    当一个畸变的恶种,对自己的夫人,暗中藏匿了多年的异样执念...


    薛枭嘴角微微抽动,胸口处戾气翻涌,似有一柄长剑破空而出,剑出世,必舔血。


    “但,我私以为他不一定会告发我。”


    山月轻颦眉梢,神容透露着些许疑惑:“他的态度,有些奇怪——他好像不想我死”迟疑片刻道:“他似乎很期待,等着看我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像在看一出好戏,虽然他也是戏中人,但因足够疯癫和偏执,让人偶尔模糊掉他所饰演的角色。


    “但他必定想我死。”薛枭掀起眼皮,浮出一抹凌厉讥诮的笑。


    山月偏眸看他,眨了眨眼睛,不知为何,但莫名其妙开口,补充一句:“他邀请我,一起死。”


    讥诮的笑意瞬间收起,薛枭呼吸始终平稳,但蜷紧的手背青筋暴起,隔了许久方低笑道:“对别人的夫人,发出这样的邀请,真是没有家教。”


    要比疯?


    他做“疯狗”时,崔玉郎,还在当万众瞩目的一朵白莲呢!


    他疯起来,自己都咬!一个低头求富贵的软蛋,等身站着,尚且矮人三寸,竟也敢在他面前发疯!?


    程行郁纯善得近乎肉身成圣,他敬、他容、他理解,更尊重山月与之一路坎坷相伴的知交;崔玉郎算只什么鸟儿?身上傅明姜的胭脂味洗干净了吗?!


    “你说是吧?夫人?”薛枭垂眸,眼皮低低耷下,目光避开山月,却露出眼下淡青的脉络。


    山月抿抿唇。


    需要她认同哪一部分?


    “别人的夫人”?还是“没有家教”?


    山月侧过脸去,目光游移,深恨自己为何没有水光的钝感,反而拥有立刻领会薛枭言外之意的能力:那夜,薛枭道她若是“山月”,他就是“飞鸟”;她若是“懦夫”,他就是“疯狗”,男人的情愫坦诚炙热,像晒在广坝上的三伏天的太阳,让人无处可躲,山月此生为数不多的心软,除却给了惯会撒娇卖痴的妹妹,便是给了那夜强势将她拥抱入怀的薛枭。


    那夜之后,他们的关系变得透明却朦胧,谁都没有对此定义,就这样囫囵过着,薛枭平和得好像从未听说过她的拒绝,坦荡地伴她左右,也不提从西厢搬走,但也识趣地从同床共枕退出,每夜蜷在西厢外间的暖榻上睡觉,可怜巴巴的,不知做给谁看。


    “疯”字尚且有待观瞻,“狗”字倒是体会颇深。


    山月回避了这模棱两可的问题,垂眸叠起刚刚脱下的那件麻布长衫。


    此件麻布长衫并未见丝毫特殊之处,平常的布料、平常的针脚、平常的做工...唯一不平常的,这是一件男人的长衫,而非刚刚那个小姑娘所有。


    衫子很长,但双肩略窄,足以预见长衫的主人,是一个身形高挑,略微瘦削的男人。


    这个男人,用着平实的布料,却能够量体裁衣...


    一个出身优渥,却微服出行的男人,在这个时刻出现在东十二胡同,买通熟悉小道的胡同丫头救她于水火——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要救她?意图是什么?


    “比起崔玉郎,我更在意救我脱困与报官之人,究竟是谁?”山月轻言道。


    此人,应当是听了个全乎。


    “我来查吧。”薛枭仰首向后靠,清晰的侧脸宛如山峰叠嶂之高耸。


    他评价起现下京师的局势:“...一锅烂粥,蛇虫鼠蚁、魑魅魍魉尽显,应浑水摸鱼,有一捉一、遇对——杀双。”


    目前女儿和女婿的状态:


    女婿:我假装你没拒绝过,但我还是要有分寸;


    女儿:我拒绝了你,但因为你有分寸,我可以不那么强硬。


    第250章


    崔玉郎浑身是血,被京兆尹官兵抬回崔府,傅明姜见爱郎血淋淋一片,甚至连她素来爱重的那张惊世之脸都被划破了长长的、深深的一道血痕,傅明姜一声惊叫,肚子耸得又高又圆,飞扑到崔玉郎身侧:“..这是怎的!这是怎的!”


    崔玉郎满目迷蒙,身侧的官兵垂头回话:“...晌午时分接到报官,我们赶着去看,便见崔大人躺在地上,身侧还有个被抹了脖的家仆,家仆死了,崔大人...”


    “凶手呢?凶手抓到没?”傅明姜厉声。


    官兵背耸成龟壳,支吾道:“并,并未。”


    “线索呢?知道谁干的吗?”


    “不,不...不知...”


    傅明姜不可置信地扶住腰身:“你们领着朝廷的俸禄,都是吃白饭的吗?天子脚下,宗亲被刺,你告诉我,还未抓住凶手?朝廷给你们这群人银子花,是叫你们去卖命的!不是叫你们一问三知的!”


    “滚!”


    傅明姜怒意勃发,一垂头却立刻换了泫然欲滴的面孔,先唤了退仕的刘医正来瞧,刘医正把了脉,又扎了两针封血气,隔了一会儿才道:“...皮肉伤有些重,好在公子身体健壮又救得及时,将养几天,不伤根本。”


    傅明姜这才松懈三分,哭着等夫郎醒来,却半路等来公爹武定侯的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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