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侯崔白年待她这个媳妇向来温和善意,又是自小看着长大的长辈,傅明姜说起话来,比在有了隔阂的母亲面前还要口无遮拦。
“必定是徐衢衍下的手!”傅明姜泪水涟涟,嘟着嘴道:“那小娘养的贱货,仗着当了皇帝便很了不得,也不想想是靠着谁做的皇帝!”
“玉郎此事,是否乃皇帝所为,还有待查证。”
崔白年一边说,一边探身拉开罩在长子身上的被褥,不动声色地将手指伸进胸口正中的那道伤口中,指头在血肉中搅动,像一根又尖又硬的筷子搅进黏糊糊的肉里,搅动断裂的肉筋与发腥的血液。
崔玉郎迷梦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薄刃刺伤的,这种刀叫做骨刀,若非一刀割破喉咙,很难杀死人...”崔白年一边淡定开口,一边取出淡青色锦绸绢帕擦拭指头的血污。
傅明姜瞪圆眸子,面露不忍:“...爹,这样,玉郎会痛。”
指缝里的血迹不太容易擦干净,崔白年微不可见地蹙起眉头,心头厌恶,却克制着不在家世显赫的儿媳妇展露半分,重新将手笼进袖中,半倚在太师椅上,甩手出一串上佳和田玉扯出的珠子,珠子磕在桌角,轻轻地“砰”的一声。
痛?
痛什么痛。
玉郎小时,三伏天正午,叫他跪在洒满碎瓷的空地上,跪个两三个时辰,膝间的血流干,地上隐隐约约快要生出肥嘟嘟白胖胖的蛆虫——这才叫痛。
他本是个下贱胚子,这辈子阴差阳错托生在上流豪门,他不吃点苦、受点痛,他凭什么?
崔白年笑一笑:“玉郎命硬,仵作验伤都这样。”
傅明姜半晌才反应过来:仵作验伤,验的可是死人!
但,不待她开口,崔白年话锋一转,拧回原处:“骨刀多是市井里的混子在用,看着锋利,足够骇人,实则又薄又脆,难以取人性命,自然闯不了什么大祸——皇帝不至于聘一个用这种武器的人玩儿阴的...事实如何,待他醒后再细问罢!”
“徐衢衍本就是个又蠢又怯又钝的货色!舅舅在时,对这个儿子从来没有好脸色!”傅明姜的情绪极易被人牵着走,立刻低斥道,不服气地冷哼一声:“如今您也好,母亲也好,倒是对他有些推崇了。”
蠢?怯?钝?
崔白年笑一笑。
徐衢衍卧薪尝胆十年,如今这一手玩的叫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薛枭为首的御史台和吴广粮为首的内侍监,两者一内一外互辅互补,薛枭在朝堂敦促郎中摸脉以摒除“青凤”诸人,内侍监偷偷地在内宫排除异己,借着把脉的名头,将六司中近三百号人全都发了安置银遣送出了宫,潜藏在宫闱中的“青凤”几乎全军覆没,有几个已做到六司掌权但还未喝下“牵机引”的女官,竟被以“身重体乏不适宫闱”的名头打发了出来,细细盘点,被打发出来的这二百多号人几乎都来自江南。
“青凤”必定来自江南,或与江南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出身江南之人,却不一定是“青凤”。
皇帝此举,是宁肯错杀一百,也不肯宽纵一例。
更加证明,皇帝早已对江南出身之人心存戒备,甚至这份名单不知在手中攥了多久,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推崇?”崔白年笑着摇头,神色和蔼:“你母亲是忌惮,欲图以荣王取而代之。”
上次密会,傅明姜不知为何与靖安起了冲突,并未参与。
傅明姜侧眸想想:“那也不是挺好吗?荣王不过八岁,至他亲政至少还有八年,足够咱们再筹谋了。”
“若又养出一个徐衢衍,岂非鸡飞蛋打,平白为他人作嫁衣?”崔白年反问。
傅明姜一愣,手放在腹上,向后微微靠去。
什么意思?
公爹,是几个意思?
崔白年笑容儒雅,唇角挑起的弧度有礼而克制:“大长公主到底姓徐,从始至终的目的便是光复江南士族,重振门阀,其根本还是徐氏当家。”
傅明姜双眉皱了起来,神色略显迷惘。
“大魏以来,庶民起家的方式愈发多起来,考功名、做生意、投军...脑子活络的,去闽南、去关北、去西夷——庶民早就活起来了!便是再次重振门阀,又有何用处?他们还甘愿为士族门阀做攀登的梯子、做刀俎上的鱼肉、做浇花的肥材吗?”
太祖皇帝给了庶民太多希望!
一个吃过大米饭的人,还愿意去吃麦麸吗?!
一个做过人的人,还愿意去当狗吗!?
“庶民的心力已较六朝不可同日而语,士族门阀之荣耀难以再生!陈胜吴广之流一旦再现,门阀摇摇欲坠不过数年之计。”崔白年始终笑盈盈地看向傅明姜:“与其拖着士族共沉沦,不若咱们把徐家撬开,吞天没日!”
第251章
傅明姜惊惧地看向公爹崔白年。
篡权?
若是摄政,她尚可理解。
篡权夺代??
母亲好歹是大魏的公主!
怎可覆了大魏的江山?
傅明姜双手捧着肚子,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沫:“母...母亲,她莫晓得瓦?”
傅明姜惊得,张口说的是傅家家乡方言。
崔白年笑起来:“不叫她晓得的呀,但侬是我儿媳妇,要叫侬晓得的。”
崔白年也回之方言,转而变了京腔:“崔家登了基,我膝下唯有玉郎一子,万般好处自都由你们小家来承。”
崔白年语声庄重,神色隆重:“麟娘,你好好想想,是做翁主尊贵?还是做皇后尊贵?”
傅明姜嗫嚅:“我已很尊贵了...”扭头看向床榻上面色发白的崔玉郎:“若是攀高,高处不胜寒,我与玉郎岂非越发生分?舅舅再喜欢贵妃,也有一后四妃六嫔...人在高位,身不由己,我只愿与玉郎朝夕相伴、伉俪余生。”
这些话是万不能在她娘跟前说的——又蠢、又没志气。
但她愿意在公爹跟前说。
公爹理解她、容忍她、爱护她,自小便是。
母亲虽真爱她,却待她严厉。
那日那一巴掌,扇得她是半分颜面也没有了!
崔白年闻言一滞。
随即牵唇笑起来,崔白年年过不惑,却较之年轻人更为眉目舒展,儒将之态极尽显露,他恍然大悟:“你原是这样想的...“崔白年欣慰:“有媳如此,老夫心甚慰,甚慰呀!”
却陡然话锋一转,又言:“你可知,缘何玉郎与你总有生分之感?”
“为何?”傅明姜急切发问。
“你在高处,他自小便仰视于你。玉郎便是再爱重你,也是个男人,妻子高高在上,如沧海之明月,男人自然也需避其锋芒,相敬如宾,当然要少一些相濡以沫的恩爱。”
“就如同你娘。”
“她的驸马皆是不如她的,驸马们对她毕恭毕敬,虽两不冒犯,却也并无暖意。”
“爹知道,你与大长公主不同,你没有那些个宏图大志,只想好好过日子。麟娘呀,你且想想,你母亲教导的,尽是要你拿捏住玉郎,拿捏住崔家,是与不是?”崔白年斜倚在椅凳扶手上的手腕收了收,和田玉车珠子又“哒啦”一声。
傅明姜抿了抿唇,算是默认。
“听你母亲教诲,可有效用?”崔白年再问。
傅明姜摇头。
母亲始终要她姿态硬着,只要崔玉郎求她,自然就要尊着她、敬着她、不敢忤逆她——可从未贴着她!爱着她!拢着她!想着她!
她想要崔玉郎真的爱她!
崔白年了然笑道:“那便是无用。”语重心长道:“玉郎自是爱你,若非爱你,又怎会娶你?你扶着男人上位,仰着头看他,男人从高处低头看下来,才能看到你漂亮的鼻子、明亮的眼睛、玲珑的嘴唇。”
“若男人从低处朝上看,只能看到你高高扬起的下巴颏,看到你的鼻孔,你不可一世的嘴巴。”
“哪个男人会喜欢?哪个男人愿意亲近?”
崔白年循循善诱:“大长公主一生求爱,却常常折戟沉沙,并不是你的好榜样——此事,你别听你母亲的,你要听爹的。”
傅明姜低着头,手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竟从心头油然而生出几分赞同。
她脑子都是爱、爱、爱,已腾不出地方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公爹为何要在此时,同她谈论这些事情。
崔玉郎眼皮微动,崔白年笑了笑站起身来,手再次伸进被褥,驾轻就熟地准确无误地一把摁穿崔玉郎肩头的伤。
崔玉郎在迷蒙中睁眼,瞬时清醒过来。
“玉郎!”傅明姜来不及细思公爹的蛊惑,立刻飞身扑去,双目泪水涟涟:“玉郎!你醒了!”
崔玉郎因失血,闭着眼尚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耳畔是一声声“玉郎”,他张口欲唤“山月”,“山”字还未出口,伤处便燃起火辣辣的痛意,睁开眼便是傅明姜银盘似的那张倒胃口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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