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徐浸苑生为中宫嫡女,父亲、兄长皆为国君,如今老了,不中用了,被人像犯人一样查来查去!府邸门口藏着人...店肆里头藏着人...一睁眼呀!便又是个战战兢兢的一天!”
女人猛地提高声量,嘶声哭着:“哥哥!哥哥!求你醒醒!哥哥!”
徐衢衍跨过门槛。
太庙殿宇灯火通明,八个牌位依次摆放,太宗皇帝的牌位在最顶上,金箔为墨、朱漆为底,厚有三寸的老柏木做成牌位可历千年风霜,最近的便是昭德帝,看上去朱漆尤新,在烛火摇曳里像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水泡木。
香火供奉密密麻麻攒着,期待这群帝王在黄泉之下,仍能延续荣光。
徐衢衍面目温和地一一扫视而过:于帝王而言,生前身后事一样重要,功过几许只凭史书上寥寥几语,这样的评判标准或许并不真实,却胜在公平——对每一位帝王,都是一样的公平。
太宗皇帝,开国大帝,史册单开一章,细说功德;
而他的父亲,落在史书浮页上,或只有“性温雅,不擅权,好书画”这九个字罢——有何意义?这样的人生有何意义?生为帝王,既未突破燕云直捣鞑靼与瓦刺,更未择优取臣享治盛世,反被奸人蒙蔽,心甘情愿地成为江南官场密密麻麻爬满帝国中枢的裙带...
若有这样的身后名,倒不如不做这皇帝,做一只见不得光的虱子吧!藏在华丽衣裙的褶处,也算享了荣华。
徐衢衍心头嘲讽,眸色却一如既往的柔和,在姑母哭天抢地的凄声中,单手接过吴大监递来的三柱香,趁靖安大长公主的香烛火点燃,在挑高空旷的大殿中拜了三拜后,单手撩起广袖,郑重地插入香灰之中。
徐衢衍下颌一抬,吴大监便立时用手臂夹住拂尘,反手剪住史官秦伯温,不顾其跳脚怒斥,身后小黄门飞快上前抓起秦伯温刚刚书写的太庙起居注,一把丢进燃得旺盛的香火炉中!
一沓纸,瞬时卷起火舌,燃得又旺又亮!
“你疯了!这是将入史册的起居注!”靖安撑起身来,厉声叫嚷!
徐衢衍抬手,两个小黄门一人一边夹住秦伯温便向偏殿拖去。
“...太庙是圣祠,更是我们徐家人的祖祠。他一个外人,没必要在这里碍手碍眼。”
徐衢衍语声恭敬:“更何况,他在此处,许多话都说不得——您说是吗...姑母?”
“姑母”二字又轻又谦卑,却叫靖安听出几分不安。
靖安微微一滞,嘶哭许久,胸腔的气息早已孱弱不堪——近日流年不利,“青凤”势不可挡的劲头被时运之刀一把切断,明姜仍不接她这个母亲的来信,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全靠药材吊着一条命...
无论如何,她需要对“青凤”负责,就算拿出压箱底的好牌,也要将被徐衢衍扣押的“青凤”官员解救出来,给众人一个交待。
靖安压下不安,她还跪着,跪在绣着金线的蒲团上,自然矮徐衢衍半个身量,处于劣势。
靖安单手撑地,缓缓起身,压低眼皮,如狼顾一般紧紧盯住这个瘦削温和的侄子。
不知何时,这个侄子,早已与记忆中怯弱的、腼腆的、七八岁时缩在季皇后身后透出一双眼睛看人的那个小男孩,相去甚远。
靖安站直,与徐衢衍平视:“龙生龙,凤生凤,原以为你会像方贵嫔一样柔弱怯懦,如今倒从你身上看到几分季皇后的从容和隐忍——”
像在闲话家常,“欸”了一声:“你即位时,几岁来着?”
“父皇春分咽的气,朕七月即的位,刚满十四。”徐衢衍亦平常回之。
靖安“啧”在唇峰溢出,看向最近的那方牌位:“你十四岁时,比如今乖觉不少。”
“人嘛。”徐衢衍后背微躬,姿态恭顺,语气却带了几分调侃:“总是在变的。”
靖安侧首,面目之上一如既往地攃着几层厚厚的脂粉,挡住年少时尚算不错的五官,亦精心遮盖住不愿示人的病容:“难怪,你父皇向来不喜欢你——”
靖安微微一顿,重新回头,眼神定在牌位之上:“前一年腊月他便不行了,靠着六安散强撑时日...六安散吃下去能忘痛,但一旦效用褪去,痛楚会像印子钱似的,滚了几倍卷土重来...你父皇含着金汤匙生下,一辈子无愁虑,最是怕痛怕苦——你可知他为何宁肯忍受六安散失效的痛苦,也要一日一日地向后拖着冥诞?”
徐衢衍睫毛微动,手蜷在袖中,唇角撑住未有波动,亦无回话。
靖安自顾自说道:“他在等荣王的出生。一旦皇六子为男丁,他便立诏封储君,叫荣王继承大统得名正言顺,无人胆敢指摘。”
徐衢衍深沉的眸光微闪,手却一点一点蜷得更紧。
靖安扯开唇笑了笑:“可惜,还是没叫他等到,死在了荣王诞生的前头,也叫你平白捡了个落地的桃...”
“姑姑。”
徐衢衍轻声截断,亦展眉回之一笑,又回到那个温和规矩的年轻帝王:“你我血亲,应当坦诚相对,无需绕这许多弯子——您只需告诉朕,你今日在这太庙,哭什么?”
第256章
“本宫哭什么...皇帝当真不晓得吗?”靖安大长公主嘴角微微挑起。
她素日是不笑的,不太爱笑,笑起来会加深嘴角的纹路——这可不太妙,她这么老了,鹤郎却永远停留在了二十四岁,而一个又一个形似神似鹤郎的男人,一年比一年更年轻,二十五岁、二十岁、十八岁、十六岁...
男人和权力一样,让人着迷,让人回春,让人心旷神怡。
权力就像九洲亨通的货币,可以购买一个又一个男人,而男人就像她的战利品,彰显着她至高无上的地位。
这份美妙的滋味,早在她帮助崔白年拿下苏家、再送武宁侯嫡女入宫争宠,一步一步掌控住她哥哥,趁势一步一步在朝堂安排下属于她的人,便初初尝到——是的,她不能进入朝堂,那她可以像皮影戏幕布后的班主,操纵着一个又一个听话的皮影,她让他们说什么,他们就说什么;她让他们跳下高台,他们就摔得了个魂去归西!
当然,最要紧的是光复士族。
这是鹤郎的理想,那便也是她的理想。
她只是在实现鹤郎理想的过程中,体会到了从古至今男人的快乐——弄权的快乐。
只可惜呀。
她身子骨实在是不争气呀。
她疲乏、她急喘、她无力,权力的滋补只能让她神清气爽,却不能叫她延年益寿。
“...您的身子,恐怕撑不过明年冬日了。”孙院簿是她旧相识,把完脉后,斟酌着词句同她交底。
“若是用参呢?千年成了形的人参...雪山上的虫草...海底的鲛胶...你晓得的,只要你说得出,我一定搞得到!”
她有些张惶,拽住孙院簿的手,企图用他旧日的功绩唤醒他的信心:“当初我让你做一种能牵制住所有人的毒药,你总说不行...咱们不也在关外找到了牵机草吗!凡事不要一开始就畏难,总得试一试啊!总得试试!”
孙院簿神色为难。
她再次提出新的解题思路:“药石不行。那巫蛊呢!?崔白年说,关外鞑靼常年以服食童子血以达葆健之疗效?童子血有用吗?”
她提出问题,但她并不需要孙院簿解答,她自顾自地答道:“咱们捉上一群来试上一试啊!”
她的指甲扣进孙院簿手背的肉里,快要穿破皮肉。
孙院簿吃痛,连声道:“...若是药石无效,佛家、道家、妖教...风水、易经、符箓,甚至民间的偏方,倒都可试一试!”
这便不在他的范畴了,自然,他亦无需再应对这位大长公主将死之前的恐惧和狂躁。
她看出了孙院簿的祸水东引,心头狂怒,手指却渐渐泄下力气。
“我的人,都被你拔得差不多了吧?”
靖安大长公主身上透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知是否为自我暗示,这几日她比往日松快清醒了不少:“松江府、苏州府、镇江府...柳合舟、韩承让、赵停光...噢,还有西山大营——皇帝呀,本宫在哭自己算计二十载,险些断脚又咽气。”
徐衢衍并不意外这位姑母的坦诚相告——既选择跪太庙,那便已是图穷匕见的杀招了。
徐衢衍压眸挑眉,重复靖安的话:“松江府、苏州府、镇江府...大魏的江山,索性送给江南士族再续前朝辉煌吧!”
“那倒也并无不可。”靖安大长公主轻飘飘地接下后话:“权势的马车驾得太快,出身寒微的小子们追不上,这你不能怪本宫。”
“皇帝呀,建朝立代,率先便是不拘一格用人才。你不得不承认,江南出身的旧士族家学渊博、耳濡目染,在朝堂上的见地,博古通今的能力,引经据典的本事就是比寒门子弟要强。更不要提资政的本领、治世的见解——皇帝,你动动脑子想一想,一个从小放牛的娃儿,能比得过五岁通达古籍、八岁便考取秀才的士族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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