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衢衍静静看了看靖安:“爵禄自随胎里授,人脐未剪先封侯。三公皆是同姓客,苍生最终谁来佑?衣带血诏之殇尚在眼前,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哈哈...太祖皇帝...”靖安仰头笑起来:“别说什么太祖皇帝了!上下一千年,前朝旧事里,衍哥儿啊!姑姑问你啊——有几个马夫皇帝啊!?啊?有几个赤脚神仙啊!啊!?”
“太祖皇帝已经将寒门的英雄气都耗尽了!”
靖安的笑渐渐停下,伸手去抚徐衢衍的鬓角,眸光透着长辈的慈爱和宽容:“衍哥儿,承认自己想要收回至高无上的权力——不丢人。”
徐衢衍乖乖站着,任由靖安抚摸,就像一个恭顺谦卑的小辈:“姑母既知,为何挡路?”
靖安笑渐渐褪去:“若无本宫,登基的,可以是任何人。”
“但现在龙椅上坐着的,是朕。”
“也可以不是你。”
靖安眸光轻飘飘,侧首看向大大开着的太庙正殿大门,暮色降落,一点点星光从厚厚的云层中钻出:“江南官场的人,随你处置,本宫愿赌服输,斗输了认账;京师官场的人,你一个也不许动,薛疯狗既查出了‘牵机引’,你便当知道身中‘牵机引’之人绝不会开口,他若开口,不仅他得不到续命的解药,还有他的亲眷子嗣,通通都得不到解药,通通都要死!”
“他们什么也不会说,不如叫他们放了。”
靖安回过头来:“你若实在想出这口气,便将他们贬上一贬,倒也抵消了。”
“否则呢?”徐衢衍声音平缓,看向靖安:“朕如若要坚持查下去呢?”
“那就怪不得本宫不讲情面了!”
靖安抬眸,眸中闪亮熊熊的光:“当初本宫是怎么将你送上龙椅的,本宫就能怎么将你拉下来——皇帝的诏令是口谕,如果本宫更改说辞,称本宫乃是被季皇后胁迫才统一的口径,你当史官如何记你?你再大的功绩,你再高的名望,在万世千秋的笔墨中都逃不掉篡位的误点!后人说起你永平帝,不会说你贤德勤恳,只会指着你鼻子骂,你是个心思深沉、得位不正的窃贼!”
“本宫不用再做什么,岭南的勤王、东北的善王、西岭的正贤王...都是徐家同宗同族的藩王!一旦你得位不正的名声传了出去,藩王的心思必定活络——皇帝呀皇帝,一波接着一波,你这小小的身板,捱得住几遭!?”
这就是靖安图穷匕见的杀招。
这是她保命的招,一个招数只能用一次,她愿意给追随她的“青凤”用。
人活一口气,不是吗?
别人为她做事,她尽力保全,这是仗义也。
靖安胸有成竹:她知道徐衢衍必定同意,涉及生前身后事,没有任何一个君王会不同意。
果不其然。
徐衢衍缓缓抬起头来,蜷在袖中的手掌像摸到脏东西一般竭力张开再缓慢合上:“可...可以...但西山大营,朕要亲自选人接替常蔺。姑母,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靖安乘胜追击:“好。主将你安排,副官由本宫建议。”
棋盘之上,敌退我追,敌追我打,敌攻我退,诱敌深入,往往需以身入局。
徐衢衍笑了起来,执白子以反击:“姑母,可知与你素日交好的武定侯崔白年,与鞑靼不干净?”
徐衢衍突如其来的话叫靖安一愣。
“斗,自是要斗的。”徐衢衍的脸,在太庙殿宇一重又一重、一叠又一叠的熠熠烛光中,阴暗交织,晦亮不明:“同你斗,同藩王斗,同权臣斗,同武将斗——这是庙堂之高的绝妙之处,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这是常态。”
“姑母。”
“崔白年越界了。”
徐衢衍鼻梁挺直,他面色苍白,喜怒向来不形于色,与素日不苟言笑的姑母不同,他无惧唇角的纹路,从来都挂着一抹温和平静的笑意:“关上门,你斗过来我斗过去,这江山还姓徐;崔白年勾上鞑靼参与内政,若叫他得了逞,这江山以后还是我汉人的江山吗?还是我徐家的江山吗?”
靖安双足僵冷:“他竟还敢...”
徐衢衍偏头斜睨,高高的鼻梁瞬时在线条流畅的侧面映出一道灰黑的暗影:“还?看来姑母是知道的。”
靖安如何不知!
苏家最后一步棋,就是鞑靼帮忙下的!
他们不能从江南或京师运送三万两千两白银出关!太打眼了!极其容易被抓到把柄!
埋在苏家老宅地下的三万两千两白银,是鞑靼自关外偷运进来的!与之联系的人是崔白年,接应的是如今生不如死的常蔺——一切都瞒着她进行,当她知道时,木已成舟,再无回旋之余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鞑靼与崔白年建立起肮脏的、隐蔽的勾连!
她斥责过崔白年!
崔白年说仅此一次,他接手北疆军后,已用万匹军马还了这三万银两。
近日,她听说鞑靼来袭时,亦有怀疑,但崔玉郎,她那好女婿崔玉郎,包裹着染血的纱麻布,虚弱地躺在病榻上同她言之凿凿地发誓承诺。
靖安一时间未曾反应过来。
徐衢衍却早已撩起宽大的、朴实的、靛色粗麻外袍,一边径直朝外走去,一边抬起下颌高声道:“列祖列宗在上,姑母合该好好跪一跪、哭一哭,为崔白年叛国投敌的行径还账——这才是你该哭的事情。”
“至于西山大营...“
徐衢衍脚下一顿,背对着泛着幽光的祖宗牌位,声音自胸腔发出,“朕寸步不让。”
第257章
宫闱的秋天,与别处不尽相似,区别便在于那满宫的古柏——柏树不掉叶,四季常青,郁郁葱葱,配上京师华丽的金瓦黛墙,端的是一派生机勃发、大气盎然的姿态。
除却宫闱的树植,别的景象倒符合“秋收冬藏”的蕴意。
比如,对权力的收敛与清洗。
自在太庙,与靖安大长公主短兵相接后,永平帝朱批敕武定侯崔白年北上出关迎战,与此同时,除却对江南官场查押的一众官吏革职查办的革职查办、惩处流放的惩处流放,京师涉事的官吏以调离原职、贬谪二级为多,清理过这一波后,腾出二十余个官职,有江南的、也有京畿津的。
其中官职最高者,当属西山大营校尉参将一职,原职常蔺已半只脚入土,按常蔺供词查收,又牵出许多旧日沉案,比如为帮常豫苏遮掩而疏通的关系、给出的贿金、收买的官吏、替罪的羔羊....再比如常蔺执掌西山大营这么些年,吃掉的军饷和粮草、随意打杀的数罪并发,常家算是落了没:常家男丁一律革职并褫夺功名,涉事常家子嗣“关北侯”丹书铁券被收回,世上再无“关北侯”传世,常家老侯爷血涌奋战打下的家业,不过三代,就在常蔺手上被毁了个一干二净。
永平帝的仁慈名誉在此时彰显得淋漓尽致:帝王特赦常家女眷,出阁的、未出阁的,全都无需承担罪责。
而西山大营校尉参将一职,不出意外的,花落薛枭。御史台治中书御史一职调整为萧珀,南下苏镇的樊益接替萧珀回京为御史台二把手,而张着个大嘴说天下的熊老五右迁苏州府知府,虽四品的官职未有变化,却也算是一方诸侯了。
御史台前三甲均得右迁,江南官场接连倒台,在朝中均纷纷猜测用谁去填补空缺时,永平帝也不知从何处,一下子薅出三十余名替补的庶吉士或当年科举名次靠后的进士,圆满地填上了空缺的坑位。
此次权力的收敛与清洗,永平帝趁机卸下心腹大患,换上心腹,毫无疑问御史台大获全胜。
唯有不甘,大概是对“青凤”的妥协和对崔家的放过。
除却权力,还有“一收”——对生命的收割。
与清算朝堂时的和风煦雨不同,六司之中,龙榻之侧的清算,便呈血雨腥风之态——太医院前任院正刘时远与前任医簿孙择,在结伴出行时一同掉落悬崖,找到二人时脑浆都凝固了;六司侍食局厨子、女官至杂役太监一溜儿死了十几人,说不清怎么死的,一会儿在枯井里找到一个,一会儿在树林子里看到一个,一会儿在土里挖到只断手,左右死得不太平;六司侍香局、侍衣局虽不至这样夸张,却也一连失踪了好几个小丫鬟...
“...去吃橘子伐?”太医院木梯下方,一杂役太监抱药行过,突觉不对,连忙改了乡音:“去吃橘子吗?”
最近宫里死的、伤的、残的、送走的,多半都是南边的人。
他们这群小玩意儿,再傻,也咂摸出几分滋味来了!
这时候还说南方家乡话,不要命了!
“哪来的橘子呀?”木梯下方一个包着方巾、肤容不那么白,但长得很秀气,尤其一对眼睛大大的、圆溜溜的,活像两颗妃嫔主位们最珍爱的宝石的小太医,低着头随口问:“今儿个果子不是吃的桃儿吗?”
“我老乡御膳房的,我特意求他留了两个供圣的橘子!从蜀中运来的,听说又大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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