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小太监名唤小蚯蚓,不过才十来岁,正稚气,既开了话头,索性把胳膊里的鸡血藤片放下,双手朝后一撑,坐到小太医身边:他喜欢这贺太医,前日他吃多了萝卜干尽放臭屁,被太医们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是贺太医给他扎了两针,屁一下子就变成屎,彻底释放出来了。
“蜀中?这么远运过来,橘子不烂?”贺太医一壁站着写方子,一壁蹙眉问着。
“冰窖着呢!到一处驿站便换一箱子冰块,据说运来六十八个贡橘,进宫后完好无损的才十个——太后处两个,贵太妃处一个,后宫没几个娘娘,便全由吴大监来分,我估摸着他自个儿铁定能昧一个,余下的才是圣人的。”
水光听到熟人名,这才抬头,毛笔头挠挠头皮:嘿,想不到这脆哨地位这么高,橘子都说吃就吃呀。
不过这么算下来,水光伸出大拇指对小蚯蚓发出由衷的赞叹:“那你厉害,能圣口夺食,居然还搞得到一个!”
小蚯蚓“嘿哟”一声:“我的祖宗欸!您太看得起我了!我托关系能给你搞个只烂了一点点的橘子就不错了!”
噢。
原来是吃烂的。
想当初她在福寿山作威作福时,什么天大的橘子没吃过!
进了这狗屁的宫,连吃个橘子还吃烂的,关键是吃烂的,还是天大的恩赐!
水光瘪瘪嘴:等她大业待成出了宫,她把橘子榨汁喝!
“为了几个橘子,又跑马又运兵,又过驿站又跑官道,吃个橘子咋不上天?要搞什么呀?搞京师的橘子?”
水光继续低头写方子,嘟囔着骂——因为待遇问题,她对素未谋面的皇城当权者的怨恨达到了顶峰:太医值周天天都吃萝卜!大太医还行,御膳房能额外孝敬,她就只能跟着杂役太监们一块吃萝卜!还他爹的不准人放屁!
小蚯蚓忙道:“嘘——谨言慎行!”四下看看,还是选择为上位者正正言:“圣人算是体恤的皇上了,素日里是不讲究吃穿的,只是近些时日...”
压低声音:“听说圣人性情不睦,有些郁结,吃喝上较往日短了几分...御膳房这才四下想招来着...”
水光眨巴眨巴大眼,长长的睫毛扇出一阵凉风。
噢。
不是京师的橘子,是御膳房的橘子。
“行——”
水光方子收尾:“那你挑个没咋烂透的橘子来,咱们一块儿吃。”
小蚯蚓说话靠谱,做事也靠谱,出去一趟还真拿了橘子回来,还拿了两!一个留着供奉给藏在墙壁后头的母亲牌位,一个给了水光。
橘子早被小蚯蚓体温捂热了,水光捏了捏,还行,不算太烂,闻起来还透着沁人的清香。
水光预备留着孝敬师傅林太医。
刚把橘子揣进袖兜里,跨出太医院的青石台阶,便见不远处的永巷怎么飘出几缕淡淡的青烟。
好哇!
烤兔子吃不带她!
水光怒气冲冲拐过去,正欲兴师问罪,刚将一扇半掩的红漆窄门推开,看清来人,便愣在原处。
第258章
自不是在烤兔子。
是在烧纸钱。
一个男人,单膝跪地,半蹲着,一张一张,烧纸钱。
纸钱烧成的灰土,哗啦啦地累起了半座小山,被风一扬,呼噜噜的灰尘飞得老高。
门的铜夹年久失修,一推便“嘎吱嘎吱”作响。
男人听到响动,眉眼抬起,平静无波的眼眸在飞扬的纸钱灰与星星点点的火光之后,在看清来人,眼眸中暗藏的杀机方缓缓褪去。
水光一愣,不过一瞬,立刻转身将木门一把关上!
禁宫哪准烧纸钱呀!
宫里的人天天吃萝卜干不准打屁,已经够可怜了的;宫里的鬼,比宫里的人还可怜,论是清明、中元、春礼、年节,都吃不到人间的香火!
为啥宫里头常常闹鬼?
你吃不饱饭,你闹不闹?
“大监——”水光压低声音,圆脸上的圆眼亮晶晶的,双手摊开并拢在一块儿,怂着腰,手里像舀簸箕似的朝上剜,看着机灵又谄媚:“您放心烧,您使劲烧,您多多地烧!我把门儿给您关得死死的!”
男人眸光未动,似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水光“哎哟”一声,顺手就把头上的包巾扯下来,露出束得高高的发髻和乱蓬蓬的鬓角,笑得看不见眼睛,提醒着这个地位好像比叱咤风云的吴大监还高的兄弟:“是我呀!秋水渡杏林堂!嘿——瞧您贵人多忘事!咋的还能把救命恩人给忘了!魏如春!哦不!贺水光!”
徐衢衍微微垂下眸,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出了声:还以为这丫头早琢磨出他的身份,结果还是认定他是公公...
前几月,薛枭寻上吴敏(吴大监)求个照应,吴敏建议将这位魏司簿改头换面放在医药司。
这个提议,他否了。
六司即将清算,若仍将人放在医药司,指不定什么时候东窗事发,“魏如春”的身份再次被人提起,难免不够保险。
要改头换面,不如连性别一块儿改了。
由女变成男,不经什么劳什子医药司,直接入太医院。
做事不到头,做人难出头。
既铁了心要走岐黄这条路,太医院就是最好的去处。
刘院正和孙医簿,都是活天数的人了,自是不能跟的。
太医院有个来自四川嘉定州的林大夫,不是什么家学渊博的出身,不过是个乡野村医,前朝昭德帝常犯头痛的毛病,他一手针灸医术能极大程度缓解,便被破格提拔入太医院,到后来昭德帝病重,以六安散续命,服用时诸愁皆销,服用后却头痛欲裂,刘院正便要林大夫施针缓解,老林大夫不从,只说“六安散已开脉,一旦施针,通窍皆开,逆行倒施,人必亡也”。
刘院正便将林大夫贬谪到了京郊的杏林堂。
直至他登基,才将林大夫重提回太医院。
林大夫或许技艺不是拔尖,人也老实巴交,但一旦刘院正和孙医簿倒台,他作为两届“老臣”,未必不会有好出路。
这位魏司簿做他的门生,自然能够接替他在太医院的出路。
得了指令,吴大监默默将魏司簿以自己乡中内侄的身份塞进了太医院。
徐衢衍以为魏司簿早已猜到他的真实身份,至少他并未警醒吴敏不能将这个秘密告知薛枭。
可如今见这位更名为贺水光的小太医见到他仍唤“大监”,他便立刻明白吴敏从未与薛枭私下有所勾连。
这个认知,叫他莫名地感到安全:他信任吴敏,连带着他信任吴敏身后的内监司;他信任薛枭,同时也愿意信任薛枭带领的御史台,但如若两股力量越过安全距离,纠缠在一起,那他必定如坐针毡。
任何一个合格的帝王,任何时刻,都不应该被人看穿。
任何一个优秀的棋手,都必定留有底牌。
他不希望他的底牌,三方互知。
徐衢衍垂着头,低低叹出一口轻气后,声音很稳,多了几分恍然大悟:“噢,是魏司簿呀——”徐衢衍缓缓站起身来,如沐春风地笑道:“还是说,如今应称呼您为贺太医?”
一句“贺太医”叫水光欢喜得合不拢嘴。
小丫头双手乱颤:“哎哟!什么太医呀!还是杂役学徒呢!离太医还有一万八千里那么远呢!”
真开心!
太医欸!
水光“嘿嘿嘿”笑:“您叫我水光就行。”
徐衢衍低头拍拍膝盖的灰尘。
夜幕渐降,水光是今夜值守的小大夫,本就应待在宫闱,她却好奇这位大监:“...您今儿个不用进殿侍奉?”
徐衢衍拍打的动作一顿:虽然吴敏没有与薛枭互通有无这个认知让他很高兴,但是一直被认成太监,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但除了太监,好像也没别的挡箭牌了?
侍卫是不能入内宫的。
“不用。”徐衢衍这把声音有些僵涩:“吴敏在里头。”
“噢——”水光恍然大悟:“你们是轮值的?”又陷入疑惑:“啧?这宫中怎的都只知吴大监的名号,不知您的名号?”
徐衢衍嘴角抿了抿。
水光立刻反应过来:质疑什么,也不能质疑男人的事业!
“啊,不是说您不成功的意思!您是最厉害的公公!公公中的公公!太监里的冲锋监!”水光迅速送上台阶,把这年轻漂亮的大太监送得高高的。
徐衢衍唇角微微抽搐,隔了好一会儿才道:“...吴敏随圣人外出较多,我留守麟德殿较多,职责分工各有不同,不存在谁比谁差。”
噢。
说半天还是吴大监得宠嘛。
男人愿意带出去的,才是最喜欢的。
水光怜悯地看着,眼前人努力挽回颜面的样子,心头颇为心酸:在这破内宫打工都不容易,她天天吃萝卜干。这位看似风光无限的大太监明明长了副得天独厚的玉容,谁料到还要跟吴大监那个满脸褶子的老南瓜抢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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