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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页

    徐衢衍的笑直达眼底。


    隔了一会儿才道:“也不知不是亲儿子烧的纸钱,在阎王那儿通不通用。”


    “不是?亲儿子?”水光蹙眉。


    徐衢衍颔首:“是我养母。”


    啊。


    公公们的家事,原来也这么复杂呀。


    水光心下感慨。


    “养母?”水光不解。


    “嗯,养母。”徐衢衍再次点头:“我娘生我兄长时伤了身,休养不到三年又生下我,身子骨更加不好,有几次险些大出血过身,她日日汤药不断口,自顾不上我,养母便将我接到了身旁...”


    或许也因心头厌恶着他。


    听宫里的老人说,母妃生下哥哥雍王时,昭德帝十分高兴,由愉嫔晋位贵嫔;而因生下他时,母妃产后大出血,染血的被褥和绢帕一卷一卷地从殿中送出,将前来看望他们的昭德帝吓了一大跳,妇人生产的血气让这位帝王当夜便做起了噩梦,受到了惊吓。


    此次母妃便没有晋升,反而遭受到帝王冷落的牵连。


    再加上产下他时,母妃十分艰难、险些没命,几股火气、怒气、怨气交织,便迁怒到他的身上。


    对皇子自不能打骂,但可以轻视和忽略。


    他三岁还未吃白干饭,更不能嚼硬菜,满口的牙错七错八,长得又瘦又小,说话更是含糊不清...因他出生时冲撞过帝王,母妃自有托词不带他出殿面见过生人,故而季皇后见到他第一面还以为是哪个身世悲凉的小太监...


    众人皆道,季皇后要养他,只是为了多一个皇子的筹码。


    其实,哪有这么多的心思?


    当时大哥还在,嫡长子当为太子,板上钉钉,季皇后何必非要拼着和母妃撕破脸,以势压人非要养他?非要养一个身体孱弱、不讨父亲喜欢的庶出次子?


    他自己知道,如若那日是一只孱弱的幼猫向季皇后求救,这个心善又大度的女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抱回宫,好好养育的...


    “怎会有这样的生母?”水光低喃一声。


    徐衢衍挂着笑:“我娘亲本性不坏,耳根子却很软,是她为人的过失,为人子女我不去评判。万幸,兄长比我年长近三岁,一直看护着我,否则我也活不到养母接我去养。”


    只是母亲去得太早,许多事她都没看到:比如他要匡扶太祖皇帝谕令的决心、清扫朝中沉疴的恒心、扶民铲奸平外攘内的信心...


    母亲呀。


    若母亲还在,看着他和“青凤”艰难过招、步步为营,一定很心疼吧?


    徐衢衍仰起头看天,天上已有星星点点的亮光,星宿千变万化,连成线,也散成局,就像人与人的关系,聚散有时,变化莫测,皆有定数。


    “诺——”


    一只破破烂烂的桔子伸到他眼前。


    贺水光的眼睛,跟星辰一样闪耀。


    “这好东西,吴大监一定没给你留吧?”


    水光笑眯眯,圆眼弯成笑眼:“是蜀中进贡的桔子呢,听说可甜了。”


    还是有点舍不得,低声骂了一句:“虽然这几天天天吃萝卜干,吃得人都要成萝卜精了...”


    她也想吃。


    给师傅分一半,哄一哄她那沉默寡言的半路师傅;给自己留一半,好好祭奠一下吃萝卜干受委屈的五脏庙。


    又抬起精神来:“但...还是给你吧——吃了甜的,心里也会甜一点儿。”


    第260章


    投桃,报李。


    投橘子,可以获得新鲜的高汤青菜、酱汁浓郁的肉羹并每人一盅的姜片鸡汤。


    原以为是误打误撞难得一顿好的,没想到接着后几日,饭菜都还不错——至少再没见过萝卜!


    水光捧着食盒,两眼泪汪汪:赈灾司放饭了呀!


    大家伙儿都猜测许是膳食局良心得了发现,打听后才知原是圣人突然查阅宫中侍从、太医们的饮食,看完便叹了一句“若无足食,何以保行?”,紧接着膳食局便屁滚尿流地四处补给人手、更迭食谱。


    诸人皆赞“圣人仁善”,水光私下同小蚯蚓偷偷说:“...要我说,阖宫上下足有千八百号人,皇帝要清理膳食局,就该一早解决好咱们的温饱再动手,圣人做大事时,压根没考量到咱们这些人的处境。”


    水光的想法太过大胆,小蚯蚓一把捂嘴:“啐啐啐!怎可议论天子!”


    天子?


    什么天子?


    老天爷“噗嗤”一声拉出来的儿子?


    还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要不是她惦着姐姐的报仇大计,她才不来这打屁都要挨骂的地方!


    她入宫前,程郎中将她叫到一旁,让她给他把脉。


    她手摁上去,便惊恐地抬眼看向素来亦师亦兄的程郎中。


    “记住,这是死脉。”程行郁声音低沉:“这是我最后一次教你了。”


    她现在都还记得程郎中的神色:平静、安详与满足。


    好像他把所有的忠贞、热情和爱都留在了世间,唯有一具空壳留给死亡。


    “别哭。”


    她的哭意被程郎中及时掐住:“好好活着。”


    自从摸到了程行郁的死脉,再加之进入太医院,她的志愿就发生了质的改变——贵妃这玩意儿不好脱身,是个说出去好听的大官儿,实则是个干起来不太行的大饼儿,天天守着一亩三分地,每天一睁眼就是梳头发,每天闭眼睛还是梳头发,就差没跟头发过了,顶破天能去御花园遛一遛。


    关于御花园,她也是有话说的。


    她才来时,怀着敬畏跟在师傅去了一趟御花园。


    回来大失所望。


    什么御花园啊,就是个小坝子,里里外外还没福寿山半个山头大,鸟儿都不敢撒开翅膀飞,就怕飞猛了,飞出宫去,就失去皇家御鸟儿的尊贵身份,变成了一只普通的胡同鹦鹉,跟着老大爷骂丫的。


    这要在宫里头讨饭吃,正身是门,转身是墙的,她天天能憋屈死。


    后头听小蚯蚓说,皇帝本来也不太爱女色,潜邸时做寿王时娶过正妻,没两年就过了身,如今身边的两妃一嫔是潜邸的侧妃、妾室来的,打理内廷的是良妃,原先季皇后身边的女官,跟着的常在、选侍有些只是一夜春风、有些是良妃选出来、圣人抹不开情面收的,拉拉杂杂加起来有十来位娘娘、小主。


    水光:?


    等等,“十来个女人”和“不近女色”,这两个词是怎么挂上号的?


    更别提,这次清查后宫,虽说新采选的良家子多数都被放了出去,但也留了三、四个直接擢封了采女...“十来个”这个数词,便从“十一二个”变成了“十五六个”。


    水光猛猛摇头。


    算鸟算鸟。


    这行当太不好干,竞争十分激烈。还不如狗在太医院,等她半路师傅林大夫荣归故里,她作为关门弟子,也是唯一弟子主打一个徒承师业成为太医院一把手,不也挺得劲儿吗?


    她向来不是个犟种,最适应的就是随时而变。


    比如现在,她要立刻把青菜、肉羹和鸡汤一口气都吃掉!


    ******


    朝中局势大变,武定侯崔白年疾驰奔赴北疆,连打三仗,鞑靼攻势渐颓,狼狈退出燕云岭,若放在旧时,早有群臣上书提议为崔白年加官进爵,如今京中“青凤”诸臣刚刚虎口脱身,飞不出一只出头鸟。


    “...我知您恼着崔白年。可您细想想,如今江南官场树倒猢狲散,短时再难成气候。京师的大家伙儿,正因为皇帝要查‘牵机引’劫后余生,现下正是士气低迷的时候。您若肯谏言擢升武定侯或是崔玉郎,必定能够鼓舞士气、振奋人心。”


    靖安大长公主府垂花楼,香薰袅袅,一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半仰躺在软榻上,腿上枕着一个头戴抹额、脸色苍白的女人。


    靖安紧皱眉,眉间拧成三道极深的沟壑,她难耐地摇头:“贺郎,我正头疼,先别说这些。”


    靖安眼睛紧闭,自是看不到贺卿书唇角紧抿的不耐。


    “我知道,我知道。”


    贺卿书埋下头,两只手蜷着,指节突出,一点一点轻柔地揉摁着靖安的额角,温声细语继续道:“我知道你心头烦着,越是这个时候,咱们越不能内讧,你是‘青凤’主心骨,武定侯也是‘青凤’的顶梁柱,你们若起了嫌隙,岂非叫渔翁得了利?”


    “我已在忍让了!若由着自己性子来,崔白年必定活不出山海关!”靖安猛地睁开眼,极怒道:“待此番顺利过关,荣王上位,崔白年即刻给我滚回京师来!北疆军他也别想碰了!”


    “你素来以大局为重的。”贺卿书安抚着。


    “他勾连鞑靼啊!”靖安单手拍在软榻上,怒火攻心,一股邪气直击发紧发疼的脑仁:“第一次,他私下背着我勾结鞑靼构陷苏家,他说咱们孱弱无靠,路再脏只要能走就得走,我忍了!今次,分明还未到决胜时分,他再次勾连鞑靼!”


    “这江山,再怎么争!再怎么乱!也是我大魏的江山!也是我汉人的江山!他崔白年三番五次触我逆鳞,若非如今是多事之秋,照我素来的性子,我早就弃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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