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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222页

第222页

    一个雾霭茫茫的晨间,柳薄珠的尸身,自宫中刑罚司拖至薛南府。


    罩在脸上的白布被风掀开,看到一张血淋淋的脸和扭曲的身躯,柳薄珠早已面目全非,下颌被错开后再没合上,骨头连着皮肉兜兜甩甩,腰上的肉模糊一片,絮状的肉与拉杂的丝绸早已混在一起,分不清更扯不开。


    柳合平妻室秋氏尖叫一声,随即昏死过去。


    柳合平惧大于怒,想出去寻人打探消息,既找不到门路,更无处伸冤,闯了两次二门,终在第三次见到了山月。


    山月很平静,位居高位,向下俯视。


    秋氏俯冲上前,声声泣血诘问:“...哪个内宅女子没动过这些歪心思?打点小算盘?”


    “斗姐妹,算嫡母,争父亲的、丈夫的宠爱,争夫婿、争嫁妆...谁没做过!谁没打过盘算!薄珠不过是算计了你腹中的胎儿,你却要她的命!贺氏——贺氏——你好狠的心!好狠的心啊!”


    秋氏睚眦欲裂,双目冲火:“你这个毒妇!你若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若活着一日,我必为我儿复仇!”


    “内宅?争宠?”


    山月笑出声来,“你还以为这是内宅争斗?我的双亲大人诶!‘青凤’之争,唯有搏命!我们这群人,在上位者眼里,除了一条命,没什么值钱的了!”


    “斗败了,就是姚早正!柳合舟!常蔺!死无葬身之地!”


    山月抿唇笑起来,转项看向秋氏身侧一言不发的柳合平:“更何况,若当真只是内宅争斗,又何必由乔贵太妃下旨?——柳薄珠险些当众暴露‘青凤’!”


    柳合平缩在袖中的手抖了一抖,自入内室,他一直低垂着头,听山月此言,这才抬起头来,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他听清楚了的,他在装傻。


    山月冷笑一声,忽略秋氏,眼神紧盯柳合平:“当着方太后的面,柳薄珠怒极失言,质疑‘青凤’为何选择我嫁入薛府,而非她!方太后像嗅到肉味的猫,恨不能将柳薄珠拆解开来,问清楚‘青凤’的来历、运作和目的,若非贵太妃当机立断,你、我、靖安大长公主、贵太妃、袁次辅...全都会被柳薄珠的供词害死!——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正愁找不到口子撬开‘青凤!”


    柳合平手抖如筛,仓惶惊悸的眼神像极了被猫摁在爪下的老鼠。


    山月俯身,压低声音:“我奉劝双亲大人,若想保命,趁‘青凤’还未回过神来处置你们——早日出京避祸吧!”


    秋氏高呼:“不!我不!我不出京!”


    秋氏“嘭”地一声跪坐到地上,涕泗横流:“我不出京,薄珠死得好惨!死得好惨...死得好惨...”


    秋氏声音凄厉,伴随秋风,如同山月声音之后的垫音。


    没有人理会她。


    山月紧盯住柳合平,继续道:“...自城东码头,行大运河,明日一早便出发,我会找薛枭为你们要五百两银子并官家的行路牌,进出入京皆可通用。柳氏颠了家,你们若想回松江府老宅,最好等事情平息之后再动;若不想回老宅受尽掣肘,带着儿子在别处安家,这五百两银也够你们活几年了,待京师不那么动荡后,我既姓了柳,自然要赡养你们,多的好的没有,一年一百两银子倒不是什么难事。”


    柳合平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抬起眼皮,飞快地梭了山月一眼,好似在权衡。


    京城太凶险了!


    他们不过是纵容女儿投了麝香,想叫这贺氏滑胎,小小一桩事,谁料到女儿竟丢了命!


    他当然想要荣华富贵,这荣华富贵,也得有命享才行啊!


    还不如拿着五百两银子回家!


    五百两银子,也不少了!


    柳家鼎盛时,他们作为旁系,也没占过什么大便宜!只看着柳合舟雕梁画栋住着、山珍海味吃着十分富贵,他好歹有个功名,却也只能帮柳家算算帐、管管佃户!五百两,他得攒三五年!


    至于死掉的女儿...


    柳合平念及柳薄珠,突然手不抖了:真把这丫头嫁了,指不定能不能拿到五百两呢!


    “行了!“柳合平开口斥责痛哭流涕的妻子:“倘不是你教女无方,薄珠也不至于殿前失仪,丢了性命!既山月开了口,又帮咱们攒了行程,就按理做就是了!”声音压低:“你看薄珠死了三五天,叫咱们进京的贵人可曾来瞧过咱们!?——赵大人自己都失了势!活在他们口中的大长公主连个管事都没派来!咱们可莫再去惹嫌怒了!”


    秋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山月一动不动地高坐其上。


    柳合平还保留着读书人说话的秉性,文绉绉地又是劝又是骂着秋氏,见秋氏哭得难看又难堪,柳合平索性站起身来,撩下狠话一走了之:“...不管你走不走,反正我是要走的!咱们若有本事,早就来京师扎根了,也不用等到现在!你若实在不走,我便休书一封,你与我再无瓜葛,就算你犯下什么大事恶事,也惹不到我和琪哥儿身上来!”


    柳合平拂袖而去。


    秋氏双手俯撑在地上,手一点一点将绒毯攥紧。


    山月垂目,平静地看着秋氏恨到发白的指节:“秋...夫人,对吧?”


    秋氏惊惧抬头。


    “你不要恨错人了。”


    山月语声始终平缓:“谁叫你们来京师当棋子的,却又不管你们的,你恨谁;”


    “谁害怕‘青凤’暴露,而选择牺牲薄珠的,你恨谁;”


    “谁不把我们平民的命当作命的,你恨谁。”


    “我诚然算计了薄珠,薄珠又何尝没有算计我?我若叫她得了逞,被她成功李代桃僵,我一个假姓氏、假身份的假千金——还能活着吗?”


    死。


    都得死。


    做棋子的,完成了使命,有可能会被献祭;


    没有完成任务,一定会被献祭。


    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棋子与棋子自相残杀,又有什么意义呢?


    秋氏嘴角微微抽搐,她佝着头,死死盯住地上绒毯极沉的靛青,颜色太深了,恍惚间就像凝成一团的血迹拖延在地上成了铁锈一样的深黑,就像薄珠的血。


    没那么简单。


    没那么简单!


    没那么简单地把她的女儿当作必死的棋子!


    柳合平和长子都想走,男人的意见在某些时刻举足轻重,翌日清早,五驾马车向东赶路,到底是明面上的亲眷,山月与薛枭联袂相送是合礼数的,紧赶慢赶,终赶在天色沉暮前,将人送上船。


    山月、薛枭折返,依照计划,执帖留宿城东寒山寺。


    主持亲迎,寒暄三五言后,见薛枭油盐不进,十分不给人脸面,便唱了声“阿弥陀佛”借口诵经离殿而去,留下都寺越明大师陪客。


    薛枭径直朝前走,山月愧歉地朝越明大师致意:“...我们家大人幼时在道观长大,佛道两家之别,大师莫怪。”


    越明大师双手合十,脸上挂着慈悲了然的笑意:“阿弥陀佛,痴嗔贪皆为我佛大忌,出家人又怎会怨怪?”


    薛枭走得更远,背影都快隐没在树影中了。


    山月声音轻轻:“上回见您,还是一年前,今日拜会您,您精神气一如既往地平和充裕。”


    越明大师的笑弧度标准:“劳夫人费心,许久未见殿下与周夫人,却不知两位贵人可还安好?”


    山月第一次见靖安与傅明姜,就是在寒山寺。


    靖安约在寒山寺,证明这是她信赖的地方。


    信赖的地方,由信任的人组成。


    眼前的越明,便是第一次等候在偏殿中为她带路的僧人。


    听越明大师此言,山月便可知靖安并不在此处。


    “日头或热或凉,殿下身子便或好或坏...”直到薛枭彻底不见人影,山月才压低声音回答:“常家不行了,周夫人到底有个做驸马的兄长撑着,守着姑娘过,日子也不难。”


    越明听闻山月说得又直又白,规矩标准的笑加深了两分:“阿弥陀佛,待贫僧诵经后,必亲为殿下与周夫人的长明灯酌加半壶蜡油,好好祈福一番。”


    山月叹口气:“多事之秋,也只有好好求神明护佑了。”


    话锋一转,山月顿了顿又道:“武定侯府便很虔诚,故而,许多事都寻不上他们。”


    武定侯府,便是崔家。


    越明的袈裟在光亮中闪了两下,想起崔家公子身边那个跛脚龅牙每十日就来加一次长明灯,一次就是二十两银子,便觉得这桩生意做得很是成功:“...世子虔诚,又逢绥元翁主生产在即,小公子的长明灯从未断过,如今更是每日请五斤茶油与供奉过的佛灯油燃灯,还特意挑了东南角、背靠佛像、面授香火的好点位供奉。甚至,还特意每十日命小厮来为小公子的长明灯诵经叩拜...”


    既然这薛夫人说话又直又白,越明便害怕他说隐晦了,这薛夫人听不懂:“...佛前不讲求临时抱佛脚,功夫都在平常,夫人若有心亦可在寺中捐一捐功德香火,求得我佛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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