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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228页

第228页

    正如昭德帝极少展示亲和,永平帝亦不曾显露过强势。


    永平帝是什么时候开始显山露水的呢?


    去年。


    自去年薛长丰一案至今,平江南、反冤案、杀常蔺、洗宫闱、清权臣、换西山、逼靖安...一步接着一步,在无声中,将后宫前朝早已淘洗了一遍!


    再忆及,往前,永平帝沉默地坐在龙椅上,听殿下诸如袁文英、韩承光、常蔺之流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之时,微微摇曳的毓珠后,这位年轻的帝王究竟是什么样的神色?什么样的心绪呢?


    心机之深、城府之重。


    这八个字,若放在奸臣身上,当然叫人毛骨悚然。


    可若放在君主身上,臣工们除却胆寒,唯余放心。


    比如现在——


    寒暄这样长的时间,永平帝并未赦恩让薛枭退下擦洗换衣,而是默默将他放在一旁,任由他满身血污地等待着,以最直观的模样,与靖安大长公主对峙。


    ******


    吴大监退去不足三刻,便闻得游廊中拖沓沉重的脚步声与十二幅马面裙拖曳在地面上悉悉簌簌之声。


    靖安大长公主奉召入殿。


    华贵的老妇人,着一身华贵的缂丝披袄,眉子上装饰泥金瓜鼠纹,绣着一根细长的蔓藤,颇有规律地牵出累累果实,果实之间穿梭着呲着牙的黄鼠,它们专注地盯着果实,大大的眼睛暴露了想将其据为己有的心思。


    “免去大长公主行礼。”永平帝语声平和,身形微微斜靠在椅案上,手微微抬起:“赐座,上茶。”


    靖安大长公主手一扬,袖摆自外围至腹间,宽大的衣衫遮挡住她疲惫蜷缩的身形,憔悴的病容只能依赖一层又一层的脂粉掩盖。


    她余光一扫,便见早该死的人,端坐在最上首,一身血衣无声控诉。


    昨夜,派出的五十精兵,无人生还。


    甚至,死不见人,活不见尸。


    那是她精心栽培的五十死士——她庄上有近千私兵,但顶尖者就是这五十,是她亲自一个一个从小孩挑出来,都是从血水里闯出一条生路的顶级死士,绝非纸上谈兵的平庸之辈。


    她不信薛枭一个人能单挑这五十人。


    但结局就在眼前。


    薛枭还活着,全须全尾地活着,甚至还有力气告御状。


    靖安眼神掠过薛枭,直奔永平帝,姿容坦然:“上茶不必,几句话的功夫说罢了,本宫也就回府歇着了——本宫年岁大了,不比往前,十年前,皇帝看不懂奏折,分不清何时用朱批,何时用印,本宫还能站在这麟德殿费尽口舌点点教诲。如今早已时过境迁,皇帝奏折批得娴熟,本宫也早已没了当初的精力和心胸。”


    永平帝低头喝茶。


    薛枭抬首,目光如炬:“昨夜微臣遇袭一事,靖安大长公主可知晓?”


    靖安回眸:“知道啊,来请本宫的宫人说了这事。”


    “刚刚才知道?”薛枭反问。


    靖安眸光沉定,仍不看薛枭,只看永平帝:“薛大人是在诘问本宫吗?”


    第277章


    薛枭并不给永平帝回应的时间,立即自喉头闷出一声冷哼:“能不能诘问的,微臣也诘问过了!超一品的太子太傅、六部的尚书、封疆的大吏,便是审也审问得!”


    态度乖张,丝毫不见收敛。


    薛枭不讲废话。


    大招之前放狠话的人,都是废物。


    袁文英心头发颤,低着头,谨慎小心地抬了抬眼皮子,眼风刚好刮到侧前方薛枭宽阔紧绷的背影,后背的衣衫污拉拉全是干涸的血,衣角破开刺拉拉的尽是碎条。


    是经历了一番恶战。


    可若要杀薛枭,又怎可以不贯以全力!?若不能一击杀敌...你动他做甚!


    薛枭站起身,双手在耳畔边“啪啪啪”鼓掌:“带进来!”


    什么带进来?


    众臣疑惑之际,一股奇异的为道瞬时占据整个殿堂,鼻尖萦绕着如同凝固成实体的臭味,是人体流出的油脂与干涸的血迹混杂在一起,因天气干冷,还未充分融合发酵的味道。


    众人回头去看,便见内侍接连抬进十余只担架。


    担架上蒙着白布,白布下是尸体,遮掩得并不完备,偶尔露出一对人腿或支出担架外发青的胳膊,血液凝固在尸体的皮上,有的清晰可见皮肉破开碗口大的、血淋淋的伤口,有的尸身沾着带血沫的碎肉。


    人类的油脂与豚、牛、羊不同,反而和鸡鸭类似,是润亮的黄色。


    殿中响起压抑的干呕。


    有臣工赤红一双眼:“薛大人,这里是麟德殿...不是斩首的午市!”


    堆成山的尸体,会给同类带来极大的压抑。


    袁文英止不住地发抖:这里恐有四五十具尸体吧?!不是靖安没有使全力,是她使了猛劲儿,全都被薛枭消打——薛枭为什么要考科举、做御史?难道在审问犯臣时,这疯狗也会:“大人,若你再不老实交代,下官也会稍会一些拳脚?”


    这疯狗去西山大营,是真没去错!


    袁文英瑟瑟发抖。


    还有臣工斥责薛枭放浪形骸,做事漫无章法,“无视礼法,不尊圣人”。


    瑟瑟发抖的袁文英在心头叱了一声:若圣人真心嫌恶,这些尸体会出现在麟德殿吗?对此,圣人是乐见其成的吧!


    薛枭忽略一切嘈杂声音,跨步向前,一把掀开最上首的白布,看向靖安:“敢问殿下,这人,可还面熟?”


    白布被掀开,露出两张发硬泛青的年轻男性的脸,其中一人的鼻子下方长了一个大大的痦子。


    靖安眼皮耷拉,神色一动不动:“本宫向来记不住人脸。便是你薛大人死在本宫跟前,本宫也以为死了一条狗。”


    薛枭斜勾起一抹唇角,沾血的下颌轮廓清晰锋利:“殿下当然贵人多忘事——”


    眼看薛枭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册,双手呈递给吴大监,吴大监躬身转交永平帝,永平帝粗粗扫过一眼便抬起下颌,示意吴大监传阅。


    卷册从臣工手中过了一圈。


    袁文英拿到后,一眼便见这卷册印有“折叶庄”的红章与名唤“周老拐”的管事签章,翻开第一页便是人像,恰好是白布之下精壮男子的样貌,鼻子下面大大的痦子十分显眼。


    是靖安其中一个别庄的名册!


    “名册上五十三人,皆来自折叶庄,昨夜就是这五十三人追着要下官的命。”薛枭眸光阴沉:“追杀朝廷命官,按律当斩!”


    “哈哈...哈哈哈!”


    靖安像听到天大的笑话,张狂笑意中的讥讽之意跃然于上:“追杀朝廷命官的贼人——薛大人不是已经斩杀尽了吗?”


    “殿下,您知道下官什么意思。”


    薛枭亦笑起来:“他们是你庄子上的人,自然听你的令、从你的命!”


    “这些人,是本宫庄子上的人不假,却早在年前便潜逃出去做了逃奴,如今看来恐怕是上山落了草、为了寇。”


    靖安眼皮一动不动,眼球无法被装饰,浑浊发黄的眼白血丝密布,她神情错愕:“逃奴作了恶,难道主人也有关系吗?”


    逃奴...若是逃奴,自然不能追究靖安的罪责。


    袁文英暗自松了一口气,却陡然想起,刚刚薛枭状告的,并非靖安追杀朝中重臣,而是豢养私兵!


    果然,随后便听薛枭诘问:“折叶庄出了逃奴!难道所有庄子都逃了!?”


    薛枭折身,昂起下颌,目光如炬看向永平帝:“靖安大长公主名下七处庄子占据京郊三座连山,玉鸣山、棋山、圣倚山,她在这三山七庄豢养近三百精兵!出了‘逃奴’的折叶庄,不过是只是其中之一!”


    “细查下去,靖安大长公主以傅孺人、周行允、常蔺之妻周芳娘的名义紧挨三山,接连购置五庄,在此豢养七百余私兵!”


    薛枭再次上呈厚厚一叠单册:“由礼部核查后,庄子的地契、户名、地图均在其上,呈圣人阅示!”


    待吴大监呈毕,薛枭又呈卷册:“常蔺任西山大营右营校尉,曾将靖安大长公主麾下私兵纳入西山大营同吃住、同操练、同发饷!常蔺收押御史台后,这一批人返回各自所在庄户伺机而动——太祖皇帝三令五申销五姓、夺七望,首当其冲即为废私兵!如今除却就藩宗室、边疆镇将,均不可豢养私兵!”


    “皇城根里、天子脚下,靖安大长公主豢养如众精兵,意欲何为!”薛枭高声诘唱:“是谋逆!?还是要逼宫!”


    “皇帝!管好你的弄臣!”


    “啪——!”靖安狠狠拍在酸枝木边几上,眼角不自觉地抽搐,厉声道:“本宫养私兵,乃是先帝爷首肯点头的,岂容你这佞臣在此置喙!”


    “先帝爷首肯?”


    薛枭气势分毫不退,针尖对麦芒:“可有谕书!可有朱批!可有行令!?”


    “无。”


    靖安声音软和了下来,面部的肌肉却自有主张地颤动起来:“没有,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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