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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239页

第239页

    “贺卿书。”


    那个男人把他的名字念了出来:“松江府河头村秀才,可惜通过乡试后,学业成绩再无寸进,依赖其妇邱氏耕种刺绣为生,终日酗酒好赌,与村首寡妇小女皆有首尾。”


    他颤颤巍巍抬头:“你是,你是谁?!”


    “本侯,朝廷武定侯崔白年。”


    武定侯?


    大官啊!


    他瑟瑟发抖:“你,你要做什么!”


    “靖安大长公主的长女不懂事,夺了松江府三十八口人命,你妻女恰在其列,本侯奉命来善后——”那个男人轻笑了笑:“原该杀了你了之,谁料本侯麾下百户竟看你与先驸马有五六分相似,饶了你一命。”


    侯爷...公主...驸马...


    本该出现在话本或戏台上的人物,如今竟离他这么近!


    他艰难吞咽下口水,前半段话在脑中如走马灯般一闪而过,所有的重心都放在了最后半句。


    “你...你...我...求你别杀我!求你别杀我!”他“砰砰砰”磕头!


    “杀你?”


    男人轻笑一声:“本侯不仅不会杀你,还会捧你,给你机会向上爬,你要快快地爬,爬到靖安大长公主能看到你的地方!你要时刻记得是本侯放了你,是大长公主要杀你——你要站在男人这边。”


    紧跟着,他被带到了一处僻静庭院。


    君子六艺,慢慢习来。


    仪态言行,时刻教导。


    为师者是位隐世的儒者,有时嫌他学得慢,口中便带了几分嫌恶:“...低贱出身永生难改,纵然皮相相似,心智却大不相同!傅柏郎三日习成的书经,你三月都难窥得其门法。”


    傅柏郎,就是先驸马。


    所有人都说他们像,直到他真正见到靖安大长公主,看靖安失态地打翻了侍从呈上的糕点,他才知道明白究竟有多像!


    “你知道是谁杀了娘!”山月越靠越近。


    贺卿书臂间皮肉传来尖锐的疼痛!


    山月紧紧扣住贺卿书的手臂:“你却仍甘作武定侯的棋子接近靖安!”


    贺卿书猛地抬头:他,他没说啊!靖安的入幕之宾,从来不止他一个!他只是,只是最得靖安欢心的其中一个!朝中知晓此情的诸人并不会单独将他拎出来说嘴啊!


    “你,你如何知晓!”


    山月猛然放手:“‘青凤’之中,被视为靖安之下第一人的,向来是武定侯崔白年,你却不提崔白年,只与袁文英比较,足以佐证你受崔白年调拨,此为其一;宫内传诏至大长公主府不过是一个时辰之前,你竟已知晓,甚至直到靖安反应,你自然在她身侧,靖安极重仪容,如今身体不畅还将你放在身畔,你必是她宠信的白发之宾,此为其二!”


    “两者相合,得出结论,并不困难。”


    山月眼底涌出迸发的情绪,人怒极会笑,她笑了,唇角高高勾起,眸中有流动的光影:“若一开始,你说你为复仇,在靖安身侧蛰伏数十载...我或许还会信。”


    人一边哭,一边笑,就是疯了!


    人疯了,便不受控了!


    这丫头太聪明!


    如果她将他投诚的消息传回大长公主府,只要靖安没死,必定下令叫他陪葬!


    贺卿书瞪大瞳仁,惊惧地吞下唾沫:“山月,山月,你听父亲说——父亲这十几载,过得并不好,武定侯暗藏野心,用傅柏郎中道崩殂,便再生计谋!你过得不好,为父也数年如一日地在刀尖上活着啊!”


    “为父,为父,从未忘记过你们!”


    贺卿书哆哆嗦嗦地从袖中掏出一串铜钱串子使劲往山月眼前送。


    铜钱边缘发亮,但中心色沉,一眼便见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你看!你看呀!”


    “你们姐妹,跟你娘去卖扇面子的铜钱,为父一直收着!一直收着的呀!”


    山月如受雷击,双脚似在地上生根,尘土万古之感覆上脚背,一路向上,万事和光同尘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噗——咻——噗——!”


    一股如注的血流,飞溅四合!


    鲜血像三丈高的海浪,狂风暴雨般垂直砸下!


    贺卿书惊恐地半仰起头,目光疯狂向下看,却只见自己颈项处被那把削果子的刀,捅开一个大洞!


    “啊——”


    他双手朝前抓去!


    企图抓住手中握着那把刀的长女!


    “啊——!”急促的尾音却像眼镜蛇吐着信子骇人!


    “卖扇面的铜钱,共计六十七枚。”


    山月弯下腰,意图将手中的刀轻轻放下,腕间的颤抖却让她没办法准确放在边几上。


    她索性放弃,衣衫上、脸上、甚至眼睫上,都挂着生父的滚烫的血珠。


    “铜钱就放在娘亲随身带着的小筐里。”


    山月轻轻眨了眨眼。


    血珠,便顺着脸颊滑落而下。


    “我们并未来得及将铜钱交给你,便被擒上了奔赴死亡的马车。”


    山月刀背向上,用衣袖将脸上像泪水的血珠擦拭干净:“装有铜钱的小筐便被散落在了小巷中,‘青凤’诸人自不会下马收拾残局。”


    “父亲大人,唯有你。”


    “唯有你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我们被擒,才会有机会拾到这一串铜钱呀!”


    山月满身血污,身形摇晃,语带哭腔大笑起来:“吾母魂不归,枕边负心人——!”


    第290章


    门外,薛枭负手沉默矗立,像一座沉默的山。


    听里间尖声厉喝、听里间咄咄逼人、听里间痛哭求饶——顷刻之间,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而身侧的明纸窗棂上却多了一道喷射四溅的血迹!


    薛枭转身猛地推开门,却见山月单手握刀,纤弱的肩头斜垂下,脸上温热的血顺着额发淌下,划过下颌,在颊上凝成一道粘稠的、暗红的溪。


    而眼前跪着一个微微张嘴、满身血污的男人,一双眼空茫茫地睁着,喉咙被刀锋精准地切开,暗红近黑的血从那破开的窟窿里汹涌而出,浸透了那双江南士子最爱穿的棕麻鞋,血液粘稠地在他身下的青砖上蔓延,聚成一滩不断扩大的、不规则的阴影,而他双膝跪在这阴影之中,以死亡忏悔不忠不义。


    待看清此人面目,薛枭方恍然大悟。


    贺卿书。


    松江府贺进士。


    贺卿书。


    贺山月。


    贺水光。


    薛枭跨步而上,单手揽过山月,他刚启唇欲言,却听山月轻声问道:“靖安的死讯,传出来了吗?”


    薛枭摇头:“刘医正紧急上门去了,多半...能稳住。”


    命啊。


    世人都说猫有九条命,殊不知,那朱门里的上等人,命更硬。


    他们的命,亦有九条:权能通天,钱可役鬼,财能堆路,势能压人。这远远不够,剩下五条,藏在名望的金身、人脉的巨网、消息的先机、规则的刀刃,还有那最是金贵的血脉根基里。


    九命连环,相生相倚,岂是寻常百姓那孤零零的一条贱命,所能撼动的?


    山月声音轻飘飘地缓缓而道:“...清理掉屋内所有痕迹,入夜后,将贺卿书的尸身扔进护城河...”


    “不过五日,尸首会漂浮到护城河下游。”薛枭沉声开口。


    “让他飘起来,不飘起来,靖安怎知他死了。”


    山月的目光定在地上由血迹组成的阴影中,声音很轻很幽远,像从山坳里传出的低鸣,被打岔后回到自己的正轨:“...买通城中酒楼,务必将‘大理寺少卿贺卿书失踪前最后出现于薛南府’的消息...散播出去。”


    薛枭沉定看向山月:“好。”


    一声“好”字,山月像失去所有力气,双膝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上。


    薛枭双手接住。


    “我很喜欢那幅画——”


    山月语声接续,声音时强时弱,山坳的低鸣不知何时变为默然的语无伦次:“...我一直很喜欢那幅画...”


    是祝嗣明的山居图。


    她将它挂在暖阁会客厅的东南方,一抬头便能看见。


    如今,一抬头,那画上,沾满贺卿书滚热的肮脏的血。


    画坏了。


    生父也坏了。


    噢,不。


    生父一开始就是坏的:他一向不存在,这并不代表他好过。


    牙齿坏了,需要磕掉,才不至于影响旁边的好齿。


    “也把这画换掉吧。”山月单手撑在薛枭的掌心里,声音仍旧很轻很淡。


    “换成哪一幅?”薛枭亦轻声接道:“祝嗣明的春景图?”


    他知道山月最喜欢的画家,是祝嗣明。


    祝嗣明画风轻快,涵意绵长,很能抚慰从前的山月焦躁绝望的内心。


    山月轻轻摇头,声音从山坳的低鸣渐生为狂风暴雨下树矗立山岗枝叶发出的簌簌声:“先空着。”


    “等我画好,再挂上。”


    山月低垂下眉,将手上的那串铜钱递给薛枭,弯身抬起贺卿书的右手,企图将他大拇指的那枚未曾来得及取下的白玉扳指拧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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