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身僵。
山月用尽力气却徒劳无功。
薛枭抬手,握住贺卿书右手,虎口猛然用力,只听“咔嚓”一声,骨头错裂,那枚扳指应声砸落地上。
山月捡拾起来,一并交给薛枭,抬起眼眸,目光真挚纯净:“...你帮我寻一处面水靠山的风水宝地,垒一个衣冠冢,立一个碑,要用最好的叶青石,左边刻松江府河头村贺卿书,右边刻松江府河头村贺卿书之妻邱二娘。”
薛枭心快碎了。
“岳母,不一定愿意与他共葬一处。”薛枭道。
山月轻轻摇头:“你不懂,她一定愿意。”
“放贺卿书在人间独活数十年,娘亲在地下一定很寂寞,她想要贺卿书陪着他,我砍断他的喉咙,叫他无法再言;你折断他的右手,叫他无法再书...不言不书,他便是告到阎王那也赢不了——我要他状告无门,生生世世沉默地陪在我娘身边,以了却我娘夙愿。”
生时,娘亲没等来她一朝得势,将贺卿书强捆在其身侧,令其永世不离。
死后,她必定要让娘亲享受到名为“爱情”的供奉:这是她能为母亲找到的最旺的香火。
******
衣冠入土,残尸浮水。
大理寺少卿旷业六日后,于护城河下游发现,面目早已全非,若非腰间系着的官衙铭牌,便是神仙来了也分不出此人身份。
京兆尹成案,京中传出“大理寺少卿原去拜访了疯狗大人”“必是薛大人暗中下死手”等等流言。
别人朝廷权斗,或许文雅体面。
但提及薛枭,这则流言便多了几分可信:疯狗大人什么做不出来!杀一个区区大理寺少卿,又有何难!
京兆尹派人来查,薛枭单手横刀,立于门廊之中,撂下狠话:“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你五品的吏,凭何来搜我二品的宅邸!换你衙大人前来!”
京兆尹卿自不会来。
进不去丢脸,进去了可能掉命。
他亦不敢面圣求令:若这贺卿书真是薛枭杀的,那会不会是皇帝的旨意?皇帝如今手捏传位遗诏,刚将靖安大长公主吃干抹净,转手反将靖安气得吐血,刘医正施针才堪堪稳住...如今的皇帝就是那翘着尾巴的老虎,谁敢在他头上动土?
若贺卿书不是薛枭杀的,那依照薛其书的个性,他打上去门,恐怕有去无回。
面对三品大员暴毙于非命,京兆尹难得地使出了常用在平民身上的招数:拖。
“...还没有进展?”
病榻之上,靖安大长公主左边身子已动弹不得,嘴向左边歪斜,嘴角流下涎水,见身侧女官双目赤红,踟蹰不定,说话囫囵不清:“说...说!”
“人...找到了...”
女官两行清泪滑下来:“在护城河漂着,京兆尹说那日贺大人见您昏倒,不知为何,贺大人立时扣上薛南府的大门,京中都传遍了!事涉当朝新贵,如今竟无人敢查,索性又要将祸事推到贺大人喝多了酒,自个儿失足落水的由头上!”
岂有此理...
此有此理!
靖安大长公主猛烈抽搐嘴角,极怒之下,电光火石之间她却突然想到另一件事:“...柳...柳...柳...”
“柳?”
女官应声:“薛枭的夫人柳氏?”
靖安大长公主哑着嗓子剧烈点头:“柳...柳氏...本...姓...什么...?”
因贺卿书暴毙过世,女官亦极悲,如今兀然被问,陡生茫然,脑中思绪纷飞,犹豫开口:“...好像,也姓贺。”
第291章
若知道自己要暴起伤人,与贺卿书的会面,山月一定不会选择内厅的暖阁里。
难打理。
青砖缝中,还有些残存的皮肉和固化的血迹。
不是有句话这样讲吗?
娘有娘亲的味儿,亲爹有味儿。
而今,亲爹的味儿,就这么留在了暖阁里。
永平帝徐衢衍背着手,跨过门槛走进暖阁时,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东南方空荡荡的墙柱,空白的、并未有任何装饰。
徐衢衍平静收回目光,并未置一词。
山月生出几分毛焦:这是她头一次见帝王,与她想象中的君王相差甚远。永平帝生得清瘦,身量未足,站在风口,宽大的袍袖被风拂动,显出伶仃之态,加之面容俊秀、线条柔和,整个人在文气与病气中徘徊。
但就冲永平帝那饱含深意的一眼,便知这位看似文弱无害的帝王,亦拥有超越常人的洞察和敏锐。
山月侧眸看向薛枭。
薛枭面不改色,俯身替永平帝打帘。
入里间,线香袅袅,檀香中混杂丝缕草木香,堪堪掩盖住残留在木缝的肉屑和血气。
“你难得用这样浓烈的香。”永平帝落座上首,看起来随意平和。
薛枭跟随落座:“年轻时爱淡香,年纪上去后,鼻子不灵了,就爱浓香。”
永平帝弯起唇角,语声温和清朗:“我比你还年长几岁,哪来的年纪上去?你说自己老即可,甭拐弯骂我。”
薛枭敛眉轻笑。
气氛倒还好。
像是前几日与皇帝的争执并不存在。
山月躬身上茶,两盏茶盅放下便抬步欲离。
“弟...”
永平帝顿了顿:“弟妹,都不是外人,我今日来府上不过闲话家常,你也留下吧。”
山月拎起裙摆,退坐至薛枭身侧。
“...这几日,前朝人声鼎沸,袁文英纠集了一众大臣,逼我追击劫军银的罗刹匪,联名上折,言辞之激烈,大有我若不行事,便当死谏的势头。”
永平帝摇摇头,再言:“后宫里也不遑多让,我遛个园子,一路走过去不到一里,路上丢绢帕子的宫人、吟诗的才人、捉迷藏的常在...”
永平帝撑额,无奈摇头:“前朝后宫夹击,实在不胜其扰,偏偏无处抱怨。”
薛枭笑了一声,不接袁文英的茬,只接后面一句:“宫闱花团锦簇,实乃当朝之福。”
“便把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永平帝眉眼清淡,语声由清润缓缓滑向低沉的无奈。
“臣自是要不起。”薛枭大马金刀坐姿很挺拔:“微臣福分微薄,家中有良妻,已是半生困苦修来的福报了。”
山月始终双手交叠于腹间,眸光平和地半落在眼前的一方青砖上,心里却想:男人之间,便聊这些?不聊聊朝廷局势?北疆战局?江南官场?权力派别争斗?就聊这儿——?
山月心下失望着,却听着话题绕着弯往她身上拐。
永平帝啜了口茶,“嗯”了一声以表赞赏:“...是苏州府的洞庭碧螺春,吓煞人香——弟妹出身苏州?”
山月不信永平帝不知她真实身世。
但皇帝要问,她就得答:“回禀陛下,妾身小时于松江府河头村长大,幼时遭难流落至苏州府,直至前些年才重新回到松江府,或是因此经历,衣食行举间更偏向苏州的习惯。”
“便是福寿山之难?”永平帝问。
山月微微一顿。
永平帝神容极为温和:“弟妹但说无妨,此恶果亦可算在我徐家头上,到底是宗室约束无方,方致百姓受难。”
山月迟疑后,方轻轻颔首:“是,福寿山一难,妾身母亲身亡,幼妹失踪,若非得幸被救,妾身或许也早已不在人世,更不提再见幼妹。”
“如今,姐妹可已团圆?”如流水推舟,永平帝问得极为自然。
念及水光,山月不自觉地轻翘嘴角,声音虽轻,却如隆冬抱袄般踏实暖和:“团圆了——前年便相认了,万幸她并未记得种种往事,又遇到了待她极好的养父养母,实在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说起水光,山月能说三天三夜,不重样地夸妹。
就算面前是皇帝,也阻挡不了她的倾诉欲。
更何况,永平帝还十分配合地捧哏:“是吗?弟妹流落至松江府,令妹又是在何处长成的呢?”
那便更有话说了。
“在平宁山。”
山月抿唇笑,还抬起手同永平帝比了比:“其实与福寿山是一座山,只是在松江府内叫做福寿山,在皖南叫做平宁山。那夜,妹妹在水下躲了许久,快要溺亡之际,被平宁山前来采药的山野大夫救下,跟着养父与一名极为优异的大夫学了些医术、针灸法。山里长大的孩子,性情又野又狂...”
山月展唇弯眉,整个人散发着温柔的光辉:“那孩子没规矩得很,不说她也罢——妾身失态多言了。”
永平帝眼中却带着极深的温和笑意:“我只见姐妹情深,不见失态多言。”
却又想起藏在话中的那句“溺亡之际”,笑意莫名淡了几分。
夜奔。
逃命。
火烧。
追击。
以人命为玩乐。
他知晓薛枭正妻来自叛变青凤时,便着人去查过所谓的“福寿山山火”,直到昨日方来报说明此事来龙去脉:以绥元翁主为首一行七人,趁南下祭祖之际,协同当地官员,绑架近四十名平民在山中上演逃杀戏耍,而薛枭妻室与太医院水光恰是其中唯二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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