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天黑,他闭眼,便见水光穿着那套太医院杂役的装束,在火光与箭雨中哭奔逃命。
这个梦,持续了一整夜。
天微亮,未经思索,他当即微服出宫。
永平帝顿了顿,反问:“溺亡?”
只见贺氏面上的温柔平和瞬时消失殆尽,声音很轻,像是气音:“...他们逼迫我们母女三人自相残杀,唯剩最后一人才能活命,妾身拖延了时间,水光跑进水塘里,采芦苇杆呼气,才得以幸存。只是火势太大,许是烟,又或许是热,她被人找到时已昏迷许久,初醒时如垂髫幼童般不知言行与饮食,后经养父母悉心照料,虽丢了记忆,但到底恢复了正常。”
线香袅袅,檀香带来的宁静并不能缓和平静水面下激愤的心绪。
永平帝轻轻阖眸,仰起头来,却极为内敛地收起下颌,不知过了多久,方长长叹出一口气:“你们姐妹...当真命途多舛。”
山月并未发觉什么异样,薛枭反而不着痕迹地扫向永平帝。
永平帝适时收捡好情绪,再开口时,语声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润平缓:“不过,旧日种种如身死,来日件件向新生。你与其书好好过日子,便是对亡母在天之灵最好的慰藉。”
山月转眸看向薛枭:聊完女人,又开始劝人夫妻好好生活?这是天下之主?还是村头老妇?就这?朝廷的纷争要不要聊?下一步打哪儿要不要聊?靖安还没死呢?崔白年还带着北疆军在山海关耀武扬威呢?
再不聊正题,她看书去了啊。
山月的眼神瞬时逗乐薛枭。
像头赶着做活儿的老黄牛。
薛枭敛眸清了清嗓子,轻“咳”一声。
永平帝看向薛枭。
“...前日,微臣偶然得了一本名册。”薛枭自怀中掏出卷成轴的“青凤”名录:“上至一品国公,下至九品小吏,‘青凤’之中分为金、玄、绛、靛、青五等,除却‘金’等,入‘青凤’之人,出身、籍贯、擅长、家眷、是否服用‘牵机引’、服用解药的时间...事无巨细,皆记于其上。”
永平帝微微正色。
薛枭双手奉上。
永平帝接过后,向后翻去,“玄”阶之上,记有二人名姓,分别为乔亦舒与崔白年。
乔亦舒,即为昭德帝后妃乔贵太妃。
这二人为“青凤”,是在意料之中的事。
再翻一页,“金”阶,是空白。
“‘金’,乃皇室特用,此页应唯有靖安大长公主一人。”永平帝轻声喃道,又向前翻,便见“袁文英”的大名赫然在其中,服用“牵机引”下方打了一个大大的对号,服用解药的时间就在本月,但至今还未打记号,意味着他还没有拿到“牵机引”的解药。
怪不得,袁文英如今顶着压力,还敢伙同四五臣工重言谏奏。
是因为命,还吊在靖安手上。
还有。
这种情况,还有。
他查“牵机引”只查了京师与后宫诸人,并未查津冀及其余布政使司臣工。
这是一个极大的隐患:靖安如今势薄利微,难保不会狗急跳墙。
而这群被“牵机引”牵着鼻子走的“青凤”,哪里敢不听话?
永平帝再向前翻。
喏。
比如,这镇守京师城门的兵马指挥副营尉及五城兵马司吏目,“牵机引”的毒发时间就在下个月,恰好二者凑在一起,一文一武,能够私自打开城门;
再比如,西北方冀州契县巡检司巡检的毒发时间也很近了。
这些或是七品八品的低位小吏,或是离京师有一定距离的城池,他力有未逮,便成了漏网之鱼。
永平帝合上名册,清淡疏朗的眉眼闪现过几分凌厉:“害虫再多,也要除尽——”
永平帝抬头看了眼薛枭,斟酌了用词:“或收归。”
意思是,并非要赶尽杀绝。
这是薛枭与永平帝的矛盾所在。
薛枭默了三分,方启唇:“如袁文英般,本也为棋子,受人操纵,自身却是有几分才学的,自然可为朝堂所用...靖安大长公主,虽为宗室,享天下供奉,却纵子纵女奴役百姓、漠视生命,如若对其再三放纵,天下间还有何正义公道可言?正如微臣先前所说,圣人忌惮与之血脉关联,微臣疯狗一只、烂命一条,便与她碰个同归于尽,臣也算对得起家母、岳母以及妻室了。”
反正就是要杀。
你不杀,我自己杀。
你不准我杀,我偷偷摸摸,拼一条烂命也杀。
永平帝却无端被后一句话打动“对得起妻室”。
对得起。
妻室。
夜奔、逃杀、溺亡、失母、<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
水光...
永平帝抿抿唇:“此事,可议。”
薛枭挑眉。
永平帝移开眼去,眼眸却看向那面突然光秃秃的墙柱。
永平帝声音略低,缓缓开口:“但往后权柄收归,你我是君臣,更是生死兄弟,是伯牙子期,更是刘备诸葛。我们应当明白这世上绝没有真正的公平正义,当权者执政有可为、亦有不可为,并不能随心所欲,许多事许多情,我要忍,你也要忍——朕不希望,往后在麟德堂,你与朕意见相左时,仍不管不顾地拂袖而去。”
永平帝抬起手来,指了指那面光秃秃的墙,那面本该挂着画,如今却只剩四四方方的一个面,较之其他墙面更白一些、更新一些的墙。
“后几日,朕会为你赐下一副字画来。”永平帝声音仍轻轻的:“那面墙光着,不好看。”
山月顺着永平帝的指向侧头看去。
那面墙上,原挂着祝嗣明的山居图。
贺卿书的血喷溅到了画上,他们便给撤了,如今还没来得及重新挂画。
永平帝从始至终,都未提过贺卿书,无论是改变的气味、消失的挂画,却无一不证明他知道,或是他猜到了什么。
如果要绝对的公平正义,她与薛枭并不该私下杀死贺卿书,而是遵从法条,一层层上报归案,让贺卿书得到应有的惩罚...
薛枭压低声音,轻声应:“是。”
君臣算是讲开,又回到了后宫里出现许多跳舞的宫女儿、捡镯子的妃嫔此类种种轻松的氛围。
永平帝甚至留下用膳。
君臣及山月三人,膳后斜倚树下深庭中,竹编的摇椅晃晃荡荡,瓜果放在边桌之上,插上白银牙签,像一个一个圆滚滚的小山灵。
“姐姐——姐——”
正经小山灵出现时,从不会无声无息,往往在二门,便扯着嗓子开始唱山歌。
水光音色嘹亮,树上的蝉都嫌她清脆吵闹:“姐!!!我今儿沐休!我师父好容易放我出来!我要喝鸡汤!我要吃油焖大肘子!我要吃豆沙肉夹!啊啊啊!我可馋死了!”
山月忙起身去迎,谁知有人动作比她还快。
向来病弱和缓的永平帝,腾地一下直起身来,在原地僵了僵,瞳仁不由自主地急速放大后再飞快缩小。
第292章
【标题只是作者恶趣味,嘿嘿】
电光火石间,徐衢衍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比如,索性亮了身份,若水光不惧,往后该怎么处便怎么处,她亲姐夫是他的肱骨之臣,两边关系无论这么近都是合情合理的;
可,若是水光惧怕他的身份,又该当如何?
不,水光或许不会惧怕,而会回避。
时过境迁,如今水光已看透宫闱逼仄无聊的本性,厌烦一层不变的日子,更嫌恶人与人之间话上一层意思、话下又是一层意思,甚至御膳房的萝卜白菜都比外头的寡淡。
她必定会脆生生地笑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
徐衢衍顿生出悔恨:若在一开始,她企图成为皇贵妃时,他就坦坦荡荡亮出身份,或许如今的处境不会这么难。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博弈,徐衢衍并未花费太多时间就做出了决定。
他轻飘飘地不动声色地回眸扫了眼三米开外的吴敏。
紧跟着,吴敏了然地疾步躬身而来,埋下头,语声紧凑:“圣人,酉时约见了内阁商议北疆诸事,不若奴才打发了去?”
徐衢衍似老神回笼,耳听那丛又欢快又雀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头想极了留下,却抬起手来,叫吴敏为他披上狐皮织金锦大氅,抬起下颌向薛枭与山月颔首致意:“百日之后,即为年节,到时撇开满朝烦心事,我们四...我们几人寻一处僻静的山头点篝火、烤羔羊,好好松快松快。”
山月夫妻二人起身,徐衢衍留山月待客,薛枭去送。
外厅的游廊是个“口”字,徐衢衍一行自“口”字收笔处,向外走,而一张嘴就嚷嚷出一个菜谱的水光,正从“口”字开始处向里走。
“口”字中间,便是薛南府最出名的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掉光了枝叶,光秃秃的枝桠像一束盛开的骨花,硕大又隆重,只凭粗壮的干便挡住了出口与进口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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