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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243页

第243页

    此间犹如一处孤岛。


    人迹罕至,亦易守难攻。


    海浪一波接一波拍打着料峭的礁石,咸腥海味如升腾的水雾,在薄雾的余晖中萦入天际的云里。


    山月被推搡着下了马车,来迎的人正是靖安大长公主身侧的那位女官,女官姓陈,诸人皆称其为陈夫人。


    “贺夫人——请。”


    海滩纵横礁石之中,陈夫人为山月让开一条路。


    山月回首看海岸,沿线每隔三丈便支起耸立的碉楼,海浪涨潮冲击在礁石上再迅速向后撤去,留下一串好似珍珠一般的泡沫。


    山月回过头来,下颌抬起,单手敛起裙摆,软底绣鞋稳扎稳打地踩在锋利的礁石上,迎着暮色向海岸深处的那座形单影只的庙观而去。


    海是淡青色的,摊开得极远,像一块磨薄了的旧玉,温润地透着光。浪不大不小,缓缓地推着,在礁石上散成一片片透明的纱,又无声地收回去。


    山月姿影修长,裙角随海风纷飞,踩在礁石上,如同一个单刀赴会的勇者,平静且坚定地踩在一只巨兽的脊背之上。


    出海的渔民通常供奉海神,会在海边修筑一座能力范围内最华丽的庙宇。


    而如今,庙宇之中,供奉的并非海神。


    山月的目光从角落里的海神像,移到如今占据其正位的那尊笑口佛陀金像上,再到身形颓累、半跪在蒲团上的那个背影上。


    背影裹着一张厚厚的白狐皮毛。


    “你来了?”


    声音从背影的胸腔中传来。


    “嗯。”山月轻声回应。


    靖安大长公主侧过身来,将泛旧的签筒推到山月眼前:“你抽一卦。”


    山月从未见过素面朝天的靖安大长公主,松懈耷拉的皮肉和深深浅浅的沟壑无一不述说着她一生的长度与不平静。


    山月半蹲下身,双手摇动签筒。


    一支签落在地上。


    靖安比山月手快,一下捡拾起来,待看清签文后,病容与疲态尽露的脸勾出一抹由衷的天真的笑意:“下下签——这佛像,本宫供奉了几十年,没道理最后一刻不帮我。”


    山月缓缓站直身,平静俯视靖安:“无论吉凶都愿意去做的人,才有资格问天意。”


    第294章


    靖安垂下眼睫,伸出手,陈夫人适时抬住,搀撑靖安缓缓起身。


    “敢出府,你也算有种。”


    比起上次见靖安,今日靖安已如燃尽光亮的蜡烛,胸腔似吹枯拉朽的风箱,呼呼啦啦地发出断断续续的残声。


    “不,贺山月,你一直都很有种。”


    靖安伸手请山月落座,她已气虚得无法喘息,只能半仰靠在椅背上气若游丝地说着:“你筹谋了多少年?三年?五年?”


    “九年。至今,九年一个月零三天。”山月平静落座于靖安左侧。


    靖安扯开唇角,无力地笑笑:“你从福寿山逃出去那一刻,就开始谋划。”


    “不。”山月声音平缓,以一卷又一卷的海浪为背景:“从我进入福寿山那一刻,我便清楚,若我不死,此生不休。”


    “蛰伏山塘街习艺,查出真凶,潜入‘青凤’,攀上薛枭结盟获取助力,再将妹妹送入宫中,保她性命无忧...在寒门里,你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靖安舌下含着参片,看山月的眼神有赞许,也有遗憾,轻声道:“若我早日察觉你的目的,助你达成——程家,我替你灭;什么薛晨、常豫苏、崔玉郎,我都替你兵不血刃收拾干净;明姜、明伯不懂事,我将他们送回老家,禁足十年赎罪,绝不许出来...若早些时候,这些事,我抬抬手替你做了,你会真正为我办事吗?”


    靖安的政治手腕看似矛盾,实则精明:她一面拥护门阀当权,一面又在“青凤”中特设“靛”、“青”二级,吸纳寒门与平民。其目的,不过是以寒门才俊为世家门阀第一道阀口,既让寒门之子做世家听话的狗,又确保有能力的寒门才俊不至于脱控,顺顺利利保障世家权柄永固。


    山月眼目仍旧平静:“我的复仇,没有赎罪,只有死罪。”


    “不止是他们。包庇他们的人、为他们开路的人、他们所仰仗的权势、地位、人脉、门第,全都是刺向我母亲,乃至千千万万个平民的尖刀!”


    山月声音很沉:“这个世道,该改一改了!”


    “当初,太祖皇帝改过,却中道崩殂,被你逆行倒施,硬生生拖回门阀当权、万物为刍狗的的旧辰光!没有我,也有薛枭,也有天宝观中被门阀打压、抑郁不得志的诸位寒门子弟!”


    “殿下,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已行至此处,与你并肩才知,门阀世家看到的风景——确实,好极了!”


    山月将手中的“下下签”一把丢掷在地上!


    “命——?命是什么东西!?”


    山月头高高昂起。


    靖安紧紧盯住山月,猛地陷入急喘,喉头腥甜的血气一股股往上涌,压不住,也咽不回。急喘之后,便是撕心裂肺的剧咳,直咳得她满面涨红,青筋暴起,她猛地俯身,一口暗红的血直接喷在华裳上,那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在口中漫开,带着五脏六腑被灼烧后的余烬。


    “寒贵之争,已有数代数朝!”


    吐出胸腔淤血的靖安,好似甩掉了许多累赘与杂气,迎来久违的清爽,目光灼灼、言辞激烈:“国之栋梁,当取累世门第!此举,并非轻视寒门!实因诗礼传家、百年积淀,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见识、格局、人脉,皆非骤贵者可比,便如那参天古木,根深方能叶茂,可为朝堂之定海神针!由他们把持大政,方能持重守成,不使国策流于轻浮,确保江山永固,社稷长安啊!”


    “就像驸马!就像驸马!”


    “太祖打压,驸马出身江南旧士族,科举路寸步难行,便是他活该吗!?他有能力,有才智,有胸襟,却无处施展!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山月平静地看她,一动不动。


    靖安猛喘几口气,脑中无比清明。


    她知,这是回光返照。


    既上天慈悲,再次为她赐下时间,她就应好好运用。


    她一生被眷顾,从未吃苦过。她出生便是元后嫡女,亲兄顺利即位,初婚便合配倾心挚爱,之后一帆风顺,成为大魏近百年权力最隆的公主。


    最鼎盛时期,内阁七人,有五人是她的门生,昭德帝用不了的权臣,在她长公主府门口为早日入府,愿与门房相交;永平帝即位后,最初三年,所有奏折上盖的皆是她的章印。


    更不要提她一手提携起来的“青凤”,将多少个家道中落、濒临绝族的士族挽救于危难之中?将多少个因太祖打压,无缘官场的世家子亲手捧进麟德堂?


    她一辈子够恢弘了,便是记入史册之中,无论优名还是劣迹,她总不至于泯没在历史长河之中!


    她没什么好遗憾的。


    唯一看走眼的就是这贺山月!


    她早已忘记福寿山的插曲,一向以为不过是小小孩童的无心之失,从未细查过!


    她之前查贺山月,总是在苏州府山塘街戛然而止!


    若非贺卿书的死与薛南府关联上,她又怎么会绕过山塘街,从松江府河头村重头再查?!从而查出这贺山月原是当年福寿山山火的幸存者,再顺藤摸瓜查出被送入宫中的贺水光,与死在那场山火中的姐妹生母邱氏!


    若她能早早将出身松江府的贺山月,与福寿山的幸存者联系起来,她,他们,“青凤”又何至于走到这般地步!


    唯一看走眼的,便是眼前的女子!


    靖安怒目而视,久居上位者的威仪勃然迸发,好似一口凝成实体的鼓钟,当胸撞来!


    “本宫再与你争论已无意义,事已至此,不过玉石俱——”


    山月轻声道:“你刚刚在想,此生唯一遗憾,便是看错了我,未将我扼杀于摇篮吧?”


    靖安一滞,竟被山月猜中。


    山月轻轻摇头:“非也,非也。”


    “相伴你数载的贺卿书,原是武定侯崔白年特意寻来放在你身边的人。”


    山月不急不缓地开口。


    靖安挑起唇角,勾出一抹了然的笑:“贺卿书比我年少十二岁,仪表堂堂、相貌俊秀、儒雅温文,若我非权势滔天的大长公主,他不求权、不求财,又何必委身于我?既然左右动机都不纯,那论他是崔白年安插下的,还是袁文英的人,于本宫又有何干?”


    “莫不是贺夫人,还以为本宫与你爹是情投意合、两情相悦?”靖安笑得坦荡:“你能走到今天,不会靠的是这份难得的天真吧?”


    山月也笑。


    一老一少,并肩而坐,两盏热茶一左一右,气氛渐渐平和得像老少二人在此,只为赏这一海的景,喝这两盏的茶。


    山月脊背笔直,眸光将庙宇扫视一圈。


    庙宇中,除却她、靖安与贴身的陈夫人,再无旁人。


    但山月知道,庙宇外陡峭的山石、嶙峋的悬崖、海岸线上的碉楼、不远处的马骝山...全都藏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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