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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244页

第244页

    靖安已是强弩之末。


    这把弓弩,最后一射,总是要见血的。


    不是她,就是宫里的水光,或是苏州府“过桥骨”诸人。


    她今日来,单刀赴会,彼此心知肚明:靖安要借她逼出薛枭——契县已远离京师,大魏铁律,负责镇守京师的西山大营是保守帝-都的最后一张底牌,绝不可离京!


    汉末西园军失控导致董卓进京,北宋禁军外调引发靖康之变,若非皇帝亲征率军,“京营不离京”是铁律!


    而今日的状况,永平帝若率西山大营亲至冀州契县,只为把被靖安大长公主“请”来喝茶的臣妻带回京师——岂不贻笑大方?


    薛枭若不带西山大营至契县,亦单刀赴会,那他双拳难敌四手,夫妻二人葬身海底,算是靖安一命换一命,临死前送给“青凤”的最后一份大礼了。


    至于如若薛枭稳坐钓鱼台,并不前来,这个选项如何去解?——靖安从未考虑过,依照薛枭的个性,妻室在此,他必会现身。


    靖安她已穷途末路,只能兵行险招!


    她算来算去,只觉自己算无遗策、胜券在握:所以,她不理解,山月为何要露出破绽,来到此处?


    山月端起茶盅,抿了茶。


    她下一番要说的话,或许成为击杀靖安的一把利刃,亦有可能变成激怒靖安不管不顾,执意杀她的催命符。


    “殿下呀,你看对过许多人,你拿‘牵机引’控制两面三刀的袁文英为你卖命,你知道常蔺仗义不会供出任何秘密,你也明白崔白年阴狠,所以放他回北疆军却将他唯一的儿子扣在京师。”


    山月说道:“我又何尝是你唯一看走眼的人——傅明姜生父,傅应许,很早很早以前,就成为了崔白年特意为你设下的饵。”


    “你说什么?!”


    靖安瞪圆双目,侧首怒视!


    山月笑了笑,继续道:“武定侯是怎样培养贺卿书了解你的喜好、脾性,就是怎样告诉傅驸马如何诱你上钩、如何引你全心全意扶持于他的,方法相似、路径相通。”


    “他们在遇见你之前,甚至住在同一个院落、受同一个老师点拨——殿下,如若你还能回京,尽可潜心去查,看我贺山月是否有半句谎言!”


    靖安手垂在半空,目光如利刀,死死钉在山月脸上!


    山月视若无睹,继续道:“你也明白,我没必要冒着死的风险来骗你。”


    “更何况,殿下您已时日无多,我又何必费心诓骗一个将死之人?”


    靖安心下猛然一震。


    “你的爱人、你的理想、你为之奋斗半生的目标...只是武定侯崔白年精心设计的一场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做的所有努力,都变成了崔白年的嫁衣...”


    山月面容挂着笑:“而事到如今,你仍以为拼尽一身残躯,为‘青凤’铲除掉最大的威胁,是你坚守信念的最后一搏——”


    “可笑呀。”


    山月笑着摇头,态度真挚:“殿下,您这一生,可笑吗?”


    靖安双肩夹紧,皮肉与骨骼都在发抖:“今日,今日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来?”


    “摧毁敌人的信念,比起撕碎敌人的肉体,更能抚慰我娘亲的在天之灵。”山月轻声答。


    夜幕早已倾垂直下。


    海风呼啸而过。


    回光返照的力量,就在刚刚被佛祖收回。


    靖安半仰起头来,胸腔自喉头猛烈收紧,腹壁的皮肉像被绳索勾拉牵动,她心室与面皮抖动得厉害,血气天崩地裂地逆转翻涌!


    她深吸一口长气,拼尽全力稳住心神,唇角却溢出一丝嫣红的血迹!


    “殿下!殿下!”陈夫人抢哭道,双膝跪地:“这丫头在胡说八道!你别信!你别信啊!”


    海岸与山林,均寂静沉默。


    无人前来。


    靖安艰难地抬起头,右手颤颤巍巍抬起,眸色中似映有熊熊滔天的怒火。


    她准确指向山月:“杀——杀了——杀了她——杀了她!”


    杀了贺氏,给她陪葬!!!


    山月眸色平静,从怀中掏出一方供奉在佛像长明灯前的瓷制灯牌。


    上画有百婴戏耍、童子乐行,另有一行字规矩印刻在下方:吾儿崔印儿康健顺遂、百岁长乐。


    “傅明姜的产期,就在近日吧?”


    山月附身轻言。


    “你,你,你——”


    事涉亲女,靖安较方才知晓原配的背叛,更加激动,浑身如抖筛,惊声尖叫:“稚子——稚子——无辜!”


    山月并不回话,却单手将长明灯牌推向靖安,微微一顿后,再反手一扣,露出瓷盘下歪斜扭曲的刻字——“吾儿李印儿平安健康”。


    靖安眼前早已昏花,却扑上前去,一把攥住那方灯牌,猛咬舌尖,试图让自己醒转过来!


    “李...为何姓李....什么李...”靖安张惶。


    “崔玉郎着实厌了傅明姜,甚至不愿意与傅明姜生儿育女,便叫身旁那个名唤木生的小厮代劳。”山月一顿:“小厮每月上寒山寺为傅明姜还未出世的孩儿供奉长明灯——那小厮,恰好姓李。”山月答曰。


    “哐当”一声。


    靖安整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猛地向后一仰,背脊重重撞在椅背上,一阵剧烈的耳鸣攫住了她,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又快又乱,像要炸开,一股冰寒从尾椎骨沿着脊柱急速攀升,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让她动弹不得。


    她想开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那精心维持了一辈子的威仪与从容,在此刻被彻底击得粉碎,只剩下一具被极致的恐惧攫住的、瑟瑟发抖的躯壳!


    “殿下,你想叫傅明姜知道这件真相吗?”山月面色极冷沉,压低声音问道。


    “不——”


    母性,让声音冲破狭窄的气道,终于发音!


    “不!不!不!”靖安狂癫,她是天之娇女,她从未哭过,如今却带了绝望的哭腔,仍有哀求一点一点攀爬:“女子生产极为不易,若受重击,必定母子一尸两命!不——不要让麟娘在屈辱中死去!求——求你!我求求你!”


    靖安老泪纵横,两行血泪自眼角滑落!


    她伸出手,死意已逐渐攀升到心与脑!


    山月向后半退一步,转身停顿,片刻之后,她双手猛地推开庙宇侧门!


    海浪就拍打在悬崖之下的礁石与残贝上!


    黑夜与星辰,一点一点,倒影在海绵,浓墨绢绸一般的大海,早已变成吞噬一切生灵的巨怪。


    山月神容平静,右手指向三丈高的海浪:“殿下,你去这里跳下去,我将永生保守这个秘密。”


    陈夫人厉声尖叫:“不——不要啊殿下——”


    脚下的大地通过鞋底传来沉闷的颤抖,仿佛有巨人在深渊之下擂动着战鼓。随后,在几乎纯粹的黑暗里,看到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墨黑水墙轰然立起,接着以粉碎自身的方式砸在巉岩之上——那巨响让人双耳瞬间失聪,飞溅上来的冰冷水汽带着腥咸的死亡气息,瞬间浸透你的衣衫。


    靖安反倒不颤动了,眼角的血泪挂在面颊,如两行凉透的玛瑙。


    “若我...跳崖,可否一命换一命,你给明姜留一条活路?”靖安轻声问。


    山月自袖中滑出一支包裹粉油纸包裹着的、散着火硝味的铁钎,山月指腹一擦,铁钎瞬时“咻”的一声,朝天飞射零星星光!


    顷刻之中,海岸线外的马骝山林中,亦亮起一簇接着一簇的火光!


    薛枭带队就埋伏在林中!


    薛枭猜到了靖安会选择契县!


    “你没有任何选择。”山月声音很轻:“山上的人,不是西山大营的兵马,若你三刻之后仍未跳崖,林中山匪便为俯冲海神庙!”


    不是西山大营??


    林中是谁!?


    靖安仰起头来,微微阖上眼眸:她已釜底抽薪,贺氏却仍有层出不穷的底牌...


    若她死,能为明姜换来半刻生机...


    哪怕只有半刻!


    靖安未再犹豫。


    她原就是要死的人。


    人死的理由有许多,但,至少,不应为“山匪”所害!


    那袭尊贵的凤纹华裳,此刻裹在她弯曲瘦削的身躯上,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宽大得近乎讽刺。


    她一步一步迈向悬崖边缘,脚步虚浮,脊背却以一种近乎折断的姿态挺着,维持着最后的、不堪一击的威仪。


    “殿下!”陈夫人哭嚎。


    “也好。这世上,再无人可审判我靖安大长公主。”


    崖边,靖安停住,赤红如血的双眼深深回望一眼,随即再无半分留恋,纵身一跃。


    那道佝偻的身影,如同一片被狂风扯落的枯叶,又像一只折翼的玄鸟,决绝地坠入那片墨黑咆哮的巨浪之中。


    翻滚的海水瞬间将她吞没,只在礁石上留下一声微不足道的轻响,旋即被更大的浪涛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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