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姜发胖得厉害,仰着脸,面皮像发酵肿胀的馒头,娇滴滴的声音更像从过了油的大饼子里压出来的。
崔玉郎喉头泛上一股酸臭的恶心:靖安才死没几日,头七都还未过去,这女的便全然忘记死了的娘,仰着个大饼子脸,跟男人轰骚...
甚至,连亲娘尸身在哪儿停灵?穿的寿服是怎样的?灵堂香火旺不旺?来往臣工行礼吊唁者多不多?
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和男人嬉闹。
等她死了,他就将傅明姜和贺卿书葬一块,叫他们下辈子凑一对令人作呕的匹配父女。
崔玉郎面上却噙着柔和的笑意,眼波粼粼,如最温柔的镜面光:“怎会?以前不懂事,肆意任性了不少年岁,林氏一早被打发了,后院里头清净了才知两人相知相守的美妙。”
傅明姜激动得肚皮都紧绷了起来,伸手去牵崔玉郎,颇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畅怀感。
“母亲去得急,皇帝又借由清算宗室财物为由围了大长公主府,许多物件儿,我们都来不及去拾掇...”
崔玉郎眸色温柔,连最深的影子都化成了淡金的水渍,他拢了拢傅明姜,恰将食指搭在傅明姜的手腕间:“母亲在世时,可曾予过你什么要紧的物件儿、信笺、包裹或是..册子没有?”
傅明姜亲昵地靠在崔玉郎怀里,没多想,眨了眨眼细盘了盘,摇头:“母亲给我的东西多了,别庄宅院的地契、下人们的身契、舅舅的诗集画册...但大抵都不要紧...”
傅明姜笑着扭头,用鼻尖去碰崔玉郎,笑盈盈地压低声音:“都不如你随手画废的画纸要紧。”
崔玉郎亦勾起唇角,含笑纵容她的亲近:“是吗?”
是吗?
真的吗?
那“牵机引”的解药方子,在何处?
若无这张方子,“青凤”的残部,该怎么收拢?
京师城中二品以上的,内阁次辅袁文英、礼部尚书秋亭建、工部右侍郎、京兆尹少卿...还有京外被“牵机引”控制的官吏,该怎么收归到他手里来?——靖安死了,他作为女婿,接手靖安留下的遗产,难道不合理吗?
若没有这些遗产,他凭什么还要温言软语地捧着、顺着、伺候着这该死的油大饼?
崔玉郎心头闪过无数个念头,面目上却纹丝不动,低着头的神情,像宣纸洇开的淡墨山水。
他特意显露出左脸。
他自小便知道自己的漂亮。
他怎么会不漂亮?
他有如此漂亮的亲娘——亲娘若是不漂亮,又怎么会被只将江南士族门阀出身当人的崔白年看中,被拐带到床上?
他漂亮,他微微下垂眼眸,露出左脸,眼睫便像鸦雀的翅膀,在远山的轮廓在雾气里软了边角,映在昏黄的光中,连悬停的云朵都可为他驻足。
崔玉郎不动声色地推开傅明姜,站起身来,俯下腰,在傅明姜鬓角虚空亲吻:“...麟娘,早些睡吧,后两日是母亲头七,你虽怀着身子,却也应当去跪一跪。”
崔玉郎温柔熨帖的态度,叫傅明姜极为受用,伸长脖子意欲回之以亲吻,崔玉郎却已站直身,叫她扑了个空。
傅明姜不恼,以为崔玉郎与之玩笑,虚拍两下后便撑着腰肢起身坐到菱花镜前。
靖安派给她的傅孺人上前为其梳发,傅孺人余光瞥向铜镜,女人人影模糊,但有藏不住的骄矜。
“...你说,母亲死了,玉郎就不会待我好,日日撺掇挑拨,要我为自己盘算,提防着他...”
傅明姜得意洋洋:“如今岂不打脸?”
“母亲死了,玉郎便怜惜我丧母之痛,待我是一日比一日温柔,一刻比一刻缱绻...”傅明姜轻声一哼:“叫我看,左右是孺人你呀,没嫁过人,年岁又大了,便看不惯年纪轻的小两口恩爱缠绵。”
傅孺人双目赤红,眼皮肿胀,分明是刚哭过。
傅明姜看着生气,一把将几桌上的流苏鎏金簪丢到傅孺人脸上。
尖锐的簪脚滑坡傅孺人眼角,破了皮沁出血来,来不及擦拭便当即跪下去。
“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我不哭,只因我还怀着孩子,若是我抑制不住,悲痛过度,岂不是叫孩子难为?”
傅明姜莫名生出暴怒:“那是我娘!我岂能不悲?再者说,我与她不过是吵了两句嘴,她便恶狠狠地扇我巴掌,她又是个什么好母亲?我还怀着孩子呢!”
傅明姜说着便委屈起来:“便是我那公公,见我快生了,也是流水似的从东北送东西进来,今天一盘燕窝,明天一张虎皮...我娘呢?素来嘴上说着最是喜爱我的亲娘呢?她可曾送什么礼来?可曾为我想...”
傅孺人受靖安恩惠良多,未待傅明姜说完,便带着哭腔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殿下何曾未给您留下宝物?”
傅孺人自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成四四方方的纸,哭道:“殿下身子骨不好时,便将此方交予奴婢,说这是您保命的法子,崔家狼心野心,甚至胆敢私通外敌,您一旦丧母,崔家是神是鬼是佛是妖,谁也无法预料——”
傅孺人哭着将手中纸方,双手呈递上去:“您捏着这方子,便是捏着千百人的命,崔家若是鬼妖,这千百人便是为您挡命的盾、为您除妖的剑,是您重拾‘青凤’的要秘...”
傅孺人话音未落,傅明姜一把拽过纸方,飞快打开来看,当即脸上变了颜色。
是“牵机引”的解药方子!
傅孺人肝肠寸断地复述靖安告长女遗言:“您阅后便将此方焚烧,脑子千万牢牢记住这方子的药材与剂量,切记不可向崔家透露一二——”
傅孺人的话,还漂浮空中,尚未落地。
傅明姜却如寻到猎物,着急向主人通禀的猎狗,顾不得高耸的肚子,立刻站起身来,扬起声音高声唤道:“玉郎!玉郎!你看母亲给我留了什么!”
第300章
雪彻夜未下,浓露凝霜,至天明时,墙角已垒起尺余高的雪岭冰碴,扫洒不及,便成了行人的拦路虎。
袁文英单掌抵着朱漆殿柱,俯身掸去鞋面积雪,一抬眼,瞧见工部右侍郎任大人也在远处倚墙拭靴。两人目光一碰,各自颔首,嘴角皆浮起一丝枯涩的笑——像极了勾栏里待价而沽的姑娘,“牵机引”的解药,便是拴住他们的卖身契。
当年为走捷径,他们仰颈饮下那杯“牵机引”,成了“青凤”的人,省去十年苦熬,东风骤起,送他直上青云。
可青云之上,他才惊觉自己不过是只风筝。线攥在别人手里,飞再高,也逃不脱那轻轻一拽。
本月该服第五副解药了。靖安曾许诺:办完薛枭那桩差事,便给汤药。谁知靖安自己出去时还是个全人,回来时已东一块、西一块儿,哪还顾得上他们?
灵堂里,数他哭得最痛,既哭东拼西凑的老上司,更哭自己断了线的解药:甚至浮现出一个千不该万不该的念头,若这碗药终究送不到他手里,或许倒是桩好事。至少从此解脱,不必再做人。下辈子投作牲畜,反没了这些捷径诱惑,说不定,还能踏踏实实修出个正果。
昨夜子时,他那不成器的长子袁悠不知与谁吃了酒,醉醺醺地回府时,顺路带了信:绥元翁主欲见几位叔伯。
老鸨死了,如今,是小鸨娘要来接管这盘生意了。
七八位朝廷重臣拖着沁湿的鞋袜,入了崔府进院落,推开门便见崔玉郎躬着身久候在门廊,姿容恭顺相迎,屏风后头坐着个肚皮高耸的女子,没两句,崔玉郎便笑盈盈地入了正题:“昨日冒昧相邀,本应晚辈亲至府上拜候。只是麟娘如今身子不便,只好劳烦各位叔伯移步,还望海涵。”
任大人抬手虚虚一让,话音里透出惯常的圆融:
“无碍——无碍——”
“岳母大人骤然仙逝,”崔玉郎继续道,并不在意谁说了什么话,语气稍沉,目光却依然平和,“我等小辈哀恸难已,府中上下亦是悲不自胜。然逝者已矣,生者却不可沉溺于悲痛而忘其志。”
他稍稍一顿,眼风轻扫过众人:“岳母生前所托之事、所系之业,仍应接步启程。如今这担子落在麟娘与我肩上,亦离不开诸位叔伯扶持——还望众位念及往日情分,同心协力,共承遗志,使我辈之路,不致中断。”
袁文英借抚胡须,埋首与任大人目光对接,却并不接话。
他不接话,有人接,京兆尹少卿服药的时间也已逼近,他着急:“这是自然,我等受靖安殿下扶持良多,如今也该做匡扶小辈的义臣——只是现下永平帝势如破竹,步步紧逼,我们如今也没个章程。“
你得说你需要啥,我才能做啥,我做完了,你就得给药了啊!
崔玉郎笑了笑,清俊秀雅的丹凤眼微微向上挑了挑,指节弯曲,轻轻敲击在桌案上:“如今皇帝势如破竹,京津冀尽数在其手,若要破局,唯一指望北疆——北疆军所要的十八两白银不了了之,既被罗刹所劫,总得要皇帝给个说法,重新拨款也好、全朝募集也罢,这十八万两银子务必要落袋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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