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其一。
“西山大营,如今被薛枭掌持,禁宫卫军首领一职,务必要我们的人攥在手上——我在工部也待了数年,禁宫卫军首领多为宗亲衔领,恰逢岳母大人西去,由我这个宗室女婿蒙荫接手,合情合理。”
此为其二。
崔玉郎的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停,那抹浅浅的君子淡笑,如竹吐息。
“至于其三,”他声音放得更缓,像怕惊醒了什么,“...待诸位大人将前两项办妥,小辈再告之诸位也不迟,到时诸位大人服用解药后,便如新绿焕枝,又可为我们这番大业鞠躬尽瘁了。”
这两项任务,不能称之为不难。
若皇权势弱,当然可以叫永平帝予取予求。
如今永平帝大权在握,身侧权臣薛枭又是个硬碰硬的狠茬,这些要求,如何能做到?
袁文英迟疑:“崔世子,可曾思索过成事的章法?”
崔玉郎摊开手:“小儿无谋亦无知,只可仰仗诸位大人。”
袁文英一时语结:竟不知如何回复这般无赖之言!
崔玉郎反笑起来:“小儿只知,自古以来,武将死战,文臣死谏,永平帝要脸,若其在位上臣子触柱死谏,他必定退让——更何况袁大人为帝师,于永平帝有过几日师徒香火,老师为谏言而死,做弟子的还有脸以儒道立朝吗?”
袁文英瞠目:“世子这是何意?”
是要让他死谏吗?!
凭什么?!
凭什么?!
他大不了不要那副解药,苟延残踹个一年半载,拼了一条残躯,也要将这群拽风筝的人自食恶果!
莫把墙头草逼急了的教诲,靖安不曾对她的女儿女婿讲过吗?!
崔玉郎身形向后一靠,俊雅秀丽的面容如一炷佛前燃着的香,清冽、笔直,周身缭绕着一段与尘世无关的孤山云雾。
他向来是京师城里最漂亮、最矜贵、最规整的儿郎。
只可惜他长得太好,反倒叫人忘记了他的头脑、他的城府、他心狠手辣的阴戾。
“袁大人当然明白我的意思。”崔玉郎始终谦和噙笑:“您死谏,您的那份解药,便可顺理成章地递承给悠哥不是?”
袁文英瞪大双目:“你说什么?悠哥儿?悠哥儿几时服过‘牵机引’,他连举人都未考取,殿下怎会给他喂服——等等...等等!昨日夜里,昨日夜里是你同悠哥儿吃的酒!你,你——”
崔玉郎颔首谦恭:“吃酒吃麻木了,旁人劝什么,他便会喝什么。”
袁文英胸腔的绞痛愈甚,急促的气喘快要将他逼得窒息!
犬子再无用,也是儿子啊!
做老子的,势必是要救儿子的呀!
袁文英捂住胸口,久久不曾言。
“袁大人好好想想,事急从权,非常时当行非常事,岳母大人是女中豪杰,向来讲义气、求体面——您看看——”
崔玉郎再次摊开手,语声谦卑中带着志得意满地笃定:“您看看她把事儿办成了什么样儿?咱们如既在低谷,只能不择手段,袁大人,您若死谏,当值一树丰碑。”
袁文英如何回府的,他有些记不清了,记忆唯一清晰的是沁湿的裤腿,迎着寒风死贴在皮肉上。
翌日便为大朝朝会,而转机恰在第二日清晨,意料之外地降临。
“——老爷——老爷!”
天不亮,袁府内院的门被推开,袁家管事步疾飞奔,手里攥着一摞纸跑跪至面色煞白的袁文英跟前:“城内...城内...昨夜,昨夜下了一场大雪!”
袁文英无言:所以呢?
又不是六月飞雪,这隆冬时节,下再大的雪,不都应当吗?
“不,不是雪!不是雪!”管事朗声道:“是纸片子!像雪一样的纸片子!上头是药方!抬头写得明明白白的,是‘牵机毒药’的解药方子!京城每处药铺门口都撒了十来张,白花花的,就跟下了场大雪没区分!”
袁文英瞬时口干。
不可能吧?
怎么可能瞌睡来了,枕头也来了?!
袁文英一把抢过管事手中的纸片子。
他不懂药理,但他仍旧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飞快地一目十行,目光定格在最后一行:程行郁永平八年仲秋解。
“程行郁是谁?”袁文英高声问。
“臣——有事启禀——”朝堂之上,三年一轮进京述职的松江府现任知府柏瑜斯越众而出:“一连三载,以松江府为核,每至寒冬,时疫如期来袭,多亏松江府郎中不顾个人安危,静心摸寻破疫之法,方得城中疫病可控可治之局面。微臣特请书为破疫郎中程行郁立传盖庙,以慰仁医高德。”
“允——”
袁文英猛地抬头,却见龙椅之上,冠冕朝珠之后的永平帝眸光极沉地从他身上一扫而过。
随着永平帝如秋水深剪的眸色,拴住风筝的那条线,“咔擦”一下,应声而断。
第301章
程行郁因防疫之功,被彰至御前,乃至著书立传,实乃山月未曾想到的。
乍然听闻,山月僵在原处,隔了好一会儿,才扭头望向门廊处,冬日暖阳倾泻而下,如水波一般轻柔的光照在一盆精心呵护的君子兰上。
兰草旁,点着一只红泥小炉,小炉中燃烧着细细劈开的柴火。
一点点火气,便可叫这盆脆弱的兰草浮现生机。
程行郁病故后,遵从了他的遗愿,遗体未曾落叶归根,反而一把火烧烬,尘归尘、土归土,剩下一剖葬在了他自福寿山带来的那盆兰草里。
兰草被山月照料得很好,叶茂茎深,自山涧而来,却在京师扎根。
山月平静地注视着这盆兰草,相隔许久,眼眶略微湿润,山月侧过头去,以指腹为绢布,将眼角的泪意擦拭干净:这是她头一次为俗世的功德而感到欢欣。
自古以来,便是有人欢欣,有人忧。
不过一日,武定侯府便陷入焦灼的情绪,向来以风度翩翩公子面孔示人的崔玉郎,朝会回府后,罕见地在府邸阶前踩到朝服的衣摆,狠狠斜了一踉跄。
身侧马夫去扶,反被崔玉郎颔首,切齿斥道:“牵马的脏手离我远点儿!”
被马夫触碰过的衣袖,却好似沾上了洗不净的马骚臭。
崔玉郎入回廊,瞥了眼门外牵马的车夫,垂下眸,贴身的小厮李木生,瘸着腿战战兢兢凑上前来。
“这个马夫,可是侯爷回京时惯用的?”崔玉郎发问。
李木生怂着脖子摇头否认。
“那就拉出去,把他手剁碎,再让他睁着眼,亲眼看自己的胳膊肉喂狗吃!”
崔玉郎撩袍径直向内院里走,强压在心头那团火阴恻恻地烧着,顺着心房向上燎,怒气迫切寻求一个出口。
“砰——”
崔玉郎一把推开内院的门扉,见傅明姜懒洋洋地仰靠在暖榻上,肚皮高高耸起,屋子暖烘烘的,四角都燃着名贵的银丝炭,边几上的水仙甚至以为春天已至,绽花相迎。
崔玉郎从未觉得傅明姜如此恶心。
这个女人,好像一头通过啃噬他人血肉,轻而易举获得富贵闲散的硕鼠。
靖安还在时,便寄生在她亲娘身上;靖安死了,就吸他的血、吃他的肉!
甚至,连一点点有用的皮肉,都付出不了!
那张“牵机引”的解药方子,甚至未起到丝毫用处,便成了一张废纸——城里四处都是!到处都是那张方子!连讨饭的叫花子手里都攥着一张方子!
叫他像个笑话!
像个彻头彻脑的笑话!
昨夜,同袁文英一众臣工,威逼利诱、运筹帷幄说的那些话,如今他回想起来,只觉脸皮上火辣辣的疼!
今日朝会,袁文英特地在拱柱门外候他,眼神晦暗不明,眼底那股漠色却是明晃晃的嘲讽!
他得意洋洋地拿着,连叫花子都不要的方子,在一众老狐狸故作高深...
崔玉郎活半生,只求一个“尊”字,不论是小时对父亲膝下其他子嗣的严防死守,还是如今对傅明姜的纵容作戏,他咬着牙,卧薪尝胆般隐忍,是为了抵天下人不能及之极点,他放下脸皮讨好父亲、讨好靖安、讨好傅明姜...只为了今后能够昂起头来,叫这些人都跪在他的脚下!
如今,他却被区区袁文英所鄙夷!
当时当刻,他脸皮被鄙夷锐利的目光扯烂,他顿时浸没在坐立难安的局促与滔天的恨意中。
而在听到解药方子出自松江府程家时,他瞬间明了这个局的关窍:是山月,是山月一点点瓦解着“青凤”的立世之根基。
她快要做到了!
她真的快做到了!
她自松江府一步一步纷至沓来,如黄泉踏步而至的恶鬼,将“青凤”经营数十载积攒的业绩尽数吞噬,最后留下一个崔白年掌中围猎。
他油然而生出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
同时又生出一抹迫切的好奇:她会怎么收拾傅明姜呢?她会怎么崔白年呢?...——她又会怎么收拾他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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