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郎那腔坐立难安的局促与席卷而来的恨意,瞬时变成蠢蠢欲动的好奇与隔空交手却输得心服口服的欣慰——山月呀,他的山月呀,他那如净白明月悬挂天际、可望而不可及的明月呀。
唯有这样绝顶聪明的、决绝韧性、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身先士卒的女人,才配得上他。
“玉郎!”傅明姜胳膊肘撑起上半身,目光灼灼。
崔玉郎猛然回过神,只见这只愚蠢的、丑陋的、粘腻的硕鼠,在富贵如春的寝堂华榻中蠢泠泠地笑,衣衫遛肩往下滑,露出肥腻的沟壑和令人恶心的黄黢纹路。
在一瞬间,崔玉郎极其想揪住傅明姜的头发,恶狠狠地大力向后撕扯,连带着血淋淋的头皮,撕成一块又一块的碎片。
但他不能。
他得确定一些事情。
除了解药方子,靖安还有没有给闺女留下其他的保命符。
崔玉郎强扯出一抹笑来:“麟娘——”言辞顿了顿,低下头,踌躇地来回踱步一番后开口:“那张方子,岳母大人可曾流传出去过?”
傅明姜一愣,扭头看向屏风后的近身女官傅孺人。
“回世子爷,并未。”傅孺人声音打颤,她从六司底层打拼上来,趋利避害的本能如今告诉她,山雨欲来风满楼,她想退,但靖安大长公主在她父亲病重时给出的那枚金饼子,断绝了她所有退路。
“既没有给过人,那便是永平帝存心断咱们后路了。”
崔玉郎声音轻柔,半坐到柔软华榻上,帮傅明姜撩起那缕滑落在面颊旁的头发,将今日京师城落了“解药方子”鹅毛大雪一事说了个底儿朝天。
崔玉郎接着峨眉微蹙,语声带着局促的征询:“既然解药方子已拿捏不住‘青凤’的牛鬼蛇神,麟娘啊,如今北疆军在外征战,你我二人便如案上之鱼肉,任人刀殂——”
崔玉郎伸出双手,握住傅明姜的手:“麟娘呀,如今‘牵机引’的毒,既然没用了,那群老鬼咱们可曾弹压得住?你好好思索一番,岳母大人可还留下别的得用之物?”
傅明姜颇有些怔愣,一时间竟无法明晰崔玉郎其中所意,嘴边的梨涡早已因面颊的赘肉挤压成浅浅一道坑纹,万幸,她的声音还清脆:“弹压?为何要弹压?‘青凤’乃我母亲所立,傅明伯是个残废,我便是母亲名正言顺的接班人...帝权更迭,只需诏书传承,朝臣可不会逼迫继承人证明自己有能弹压得住老臣的东西!”
你也知道那是帝权!
他们是帝权吗?!
若无他物弹压,老伙计,凭什么死心塌地!?
更何况,如今“青凤”势微,人心浮动,若无强硬手腕,群龙散去,他们便是浮出水面的靶子!
他好歹还姓崔。
幼时沾的血,如今成了保他命的法器——崔白年再嫌恶他,也要忌惮他是崔家唯一的后嗣!
崔玉郎却转头看向一旁的女官傅孺人,嘴角略微上挑,意有所指地发问:“孺人,你说——”
傅孺人飞快抬眸看了眼崔玉郎,宫中辗转挣扎数载,她如何听不出言下之意:如果傅明姜再无底牌,崔家将如何待她,便全凭良心了。
一个背弃种族、勾结外族以图谋权力的宗族,能有什么良心?
殿下呀——殿下呀!
您死得太早!
独留下闺女面对这成群的豺狼!
傅孺人语声哽咽:“...翁主好歹也占着个宗亲的名衔,如今更是身怀六甲,您是武定侯的独子,待翁主产下麟儿,您的地位岂不是更为稳固?便是看在长孙的面子上,侯爷待您必定再多几分亲近与信重...”
那就是没有喽?
傅孺人和傅明姜不同,身份不同、境遇不同,当然最重要的是,脑力不同。
简而言之,傅孺人是靖安留给傅明姜的脑子。
傅孺人能够立刻理解他的用意,自然不会此时再对他有所隐瞒。
崔玉郎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干净,眼底的那抹冷意渐渐浮于瞳仁。
崔玉郎变了神色,傅明姜却全然未察,仍不满地瞥了眼傅孺人,厉声嘟囔:“什么亲近信重?我与玉郎多年情分,有子是锦上添花,怎叫你说得如雪中送炭一样?”
又转过头,神色轻松地向崔玉郎:“永平帝聪明一把,提前解了方子,于我们虽有些困局却也不算绝境,母亲生下提携了许多门生,难不成没了‘牵机引’钳制,他们就不听话了不成?袁文英是母亲最为费心提携的穷苦书生,当初考进士在小隔间里日日吃冷水泡饭,还是母亲托人送了两盅鸡汤——这样的情分,便是没有‘牵机引’,便就没了吗?”
“既如此...岳母大人,为何要给袁文英下‘牵机引’呢?”
崔玉郎握紧的手缓缓松开,身形一寸一寸向后挪。
这一问叫傅明姜语塞。
崔玉郎面无表情地仰靠到椅背上,双肩展开,双手极为随意地搭在椅子扶手上,眼皮向前,眸色轻慢地扫视傅明姜,隔了一会儿,喉头溢了声断断续续地轻笑。
“银丝炭,这些时日就停了吧。”
崔玉郎缓缓站起身:“左右隆冬也快过了,翁主心宽体胖,身上囤的肥皮亮肉,撑得住这下雪的冬天。”
傅明姜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你,你说什么?”
崔玉郎展眉笑起来,伸手弹了弹傅明姜胳膊上低低坠下的皮肉。
白嫩嫩的皮,确如流着油脂的肥。
“你看看你,如今长得像一头猪。”
崔玉郎取出丝绢,慢条斯理地将指腹那抹虚空的粘腻擦拭干净:“你娘死前瘦得像根绳,撞击在海岸的礁石上,腰杆断一截、脖子断一截、胳膊断一截...东拼西凑了好久,才凑出一副全尸,噢——”
崔玉郎好似突然想起来,纠正道:“听说凑到最后,也还缺了右脚脚踝和左手三个指头。”
“你看看,你也不孝了。”
“你母亲瘦骨嶙峋、死无全尸;”
“你却像一头猪一样,日日躺在房中混吃等死。”
崔玉郎神情重新复归谦谦君子般温和与深情,微微弯腰,食指挑起傅明姜的下颌,眼神却落在其旁的傅孺人身上。
傅孺人比他们年岁都大,又常年在宫廷六司进退,嘴角因日日紧抿,早已显露出焦灼的纹路。
崔玉郎却兴致勃勃、语态轻佻地开口:“...还不如让孺人做你娘的女儿、做我的女人呢——至少呀,她不是一头无事生产的肥猪啊。”
第302章
傅明姜突然变得听不懂大魏官话乐,不,准确地说,每一字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组成词句,便像幼年时上夫子的经史课一样,只听声音在耳边嗡嗡嗡,却丝毫无法理解其中含义。
玉郎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傅明姜好似脑子被敲了一闷棍,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傅孺人,却恰好清晰地听见“不如孺人是娘的女儿,和我的女人”。
这话,她听懂了。
这话她听得懂了。
傅明姜不敢去看崔玉郎,只能怒火迸发地死死盯住傅孺人,这个母亲为她留下的近身女官。
而傅孺人鬓间恰好戴着一朵素麻叠成的米白绢花,人要俏一身孝,平白给这个老妇衬出几分憔悴的娇笑。
是不是因为她怀着身孕,人肥胖了许多,叫玉郎厌恶了?
恰好林姨娘又被赶出府去,玉郎身侧无人,男人嘛,哪里憋得住?想必是受了傅孺人的魅惑!
一切逻辑好似都通了。
否则,凭她与崔玉郎青梅竹马的感情,加之他们一道经历过那么多场生死,更何况如今她还怀着崔家的嫡长子,玉郎怎会这般说她?
崔玉郎似笑非笑地再看傅孺人一眼,随即踏步而去。
傅孺人接收到两道目光,一道怒气勃发,一道饱含恶意,她心下顿生出一股绝望,她何曾还不明白,崔玉郎如今在算计傅明姜亲手断掉殿下留给她最后一把刀罢了!
大长公主身亡,家产被逼得付了空,麾下的近臣谋士死的死、残的残、伤的伤,剩下诸人如今亦哄作鸟兽散!
傅明姜如今除却“翁主”虚名,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若她也死了,这满室、满院、满府、满河山,何曾还会有一人衷心地对待殿下的血脉?!
叫她死了吧...
殿下已垂手下九泉,千余死士英魂追随,她虽为女子,却亦为文臣,自当以身殉主。
至于傅明姜...天下事唯有父债子偿,未有母恩子继的道理,她弃掉出宫的机会,自这蠢货犯下福寿山之罪后,在傅明姜身侧僵守十二载!福寿山山火后,是她带着人在山林里一点一点梭巡,倘若遇到活口,是她放下笔拿起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帮傅明姜善的后!
崔玉郎不过将目光在崔府婢女手上多放一刻,她便帮傅明姜亲手切掉那双手!
还有林氏!
若非崔玉郎放恨言护佑,傅明姜早已令她将林氏扒皮剔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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