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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页

    崔玉郎擅着青,豆青、藏青、靛青均穿得熨帖体面,京师第一贵公子的名头在他白玉无瑕的面容上绝不算辱没,赤金的蹀躞妥帖挎着,雍容清朗。


    崔玉郎微微向后靠,双臂展开,正如上次任由山月刺杀的姿态:“你要我死,我绝不苟活。”


    “那傅明姜呢?”山月抬眸,语声讥笑:“若我死在福寿山,你不也与傅明姜伉俪情深、白头到老吗?”


    崔玉郎如蒙滔天的冤屈:“何曾!何曾?原娶她便绝非我所愿,不过是卧薪尝胆的苟且之举,我从未心悦过她!”


    隔间的傅明姜双膝一软,险些跪地。


    山月颔首:“然则其书待我,情谊刚直,宁折不弯,绝无委曲求全的中间地带。”


    崔玉郎一声冷笑:“他再好,也不过是徐衢衍的一条狗,一辈子都受徐衢衍调控,总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刻——而我不然,我是深渊的蛟、伏地的龙,只消时日,我以江山奉你!”


    崔家,想做什么?


    山月似懂非懂地抬起眼目:“你们要谋逆?”


    崔玉郎并不正面回应:“徐衢衍本就不是江山之主,那这九洲便是无主之物,我夺取无主之物,怎可称之为‘逆’?”


    崔家企图谋反!


    这并不难猜:崔家坐拥数万北疆军,且与鞑靼勾结,如今已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若他不谋动,便是被动挨打,势力只会被皇权步步蚕食!


    只是现在传位诏书现世,崔玉郎为何仍称永平帝并非江山之主?


    山月疑窦丛生,还想问,却听得崔玉郎继续道:“你当信我一片忠贞。我虽娶傅明姜为妻,却从未与她有过夫妻之实!”


    第306章


    邻间包厢陡然响起重物坠地之声。


    山月微微垂眸。


    崔玉郎注意力被吸引,侧目看去,尚来不及思索,便听山月意料之中的反问:“那她肚中的胎儿从何而来?堂堂翁主,竟还需假孕争宠?”


    崔玉郎回过神来,见山月果然对他刚才的话有反应,立刻忘记邻间的异样。


    跛仆与傅明姜之事,天底下唯有二人知晓,待傅明姜生产,他再以此事刺激傅明姜崩溃至病至死,到那时,这件事,天底下便只有一人知道了。


    至于那个生产下来的孽种。


    他手上那么多婴孩的命,又何惧再多一条?


    如今既然重逢山月,他当然不介意,再多一人知晓,以表自然忠贞。


    “是木生的种。”


    崔玉郎压低声音答道。


    山月眸光微动,蹙眉反问:“木生?你身边那个跛子?!”


    崔玉郎嘴角噙笑,挑眉颔首,双目闪烁着炙热偏执的光芒:他并不以为此事有何羞愧之处,他不爱傅明姜,面对她没有想象,自然也没有欲望,但他不能叫傅明姜发现,所以安排亲信“帮助”她,再给她一个孩子,既是垂怜,又是羞辱,更是报复。


    报复傅明姜仗着势迫他娶了她;报复傅明姜在她说话时,每个字都像站在台阶上俯视你的不由自主的优越;报复傅明姜有个好娘亲心甘情愿、殚精竭虑地做她的靠山...


    崔玉郎双手撑开,展开的肩胛如毒蛇鼓颈,鳞片逆立,腺体渗着湿黏的威胁——他不需要在山月面前伪装阴狠,正如他确信山月与他骨子里,与他是一类人,他虽不知山月想要如何报复傅明姜,但他愿意用傅明姜的痛苦和屈辱,讨好山月。


    “就是他。新婚夜圆房时,为瞒骗傅明姜,还需点烟用药,一夜又一夜,一次又一次,直至后来,无需外力,傅明姜自愿沉沦在那个又丑又跛的下等奴仆欢好中。”


    崔玉郎笑起来,愉悦欢畅又跃跃欲试:“夜黑风高,红烛灯暖,傅明姜若是知晓抱着她、抚摸她、亲吻她、在她耳边呢喃说情话的人是她素日用眼角都懒得夹一下的下贱货——她那张漂亮脸蛋儿,得是个什么色呢?”


    山月浅浅抬眸,嘴角轻轻抿起:“你真是个贱种。”


    崔玉郎畅怀笑开。


    人带着面具过日子久了,里边的真脸真皮就毁了烂了,皮肉腐坏流的脓水臭味只有自己闻得见。


    如今面具总算揭开来,像是闷了三伏天的尸首终于炸开了棺,那点子蛆虫苍蝇全都嗡嗡飞出来,反倒不憋屈了——崔玉郎总觉松快!


    “我是贱种。”崔玉郎以虔诚的口吻寄告山月:“你说我是贱种,我便是贱种,你说我是死人,我便躺进棺材...山月,我在你面前,才显得没那么贱、没那么可悲...”


    他的报复,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从石缝、门隙里溜进去,给人一口。


    山月的复仇,却像一条蟒,用坚实的肌骨一点一点缩紧,将敌人周身的皮肉与骨骼迸裂碾碎...


    他不过是条见不得光的野鸡脖子,只能匿缩在犄角旮旯;山月却是即将走水飞升为蛟的巴蛇,坐地盘山,骄傲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崔玉郎痴迷呢喃着。


    空中却兀地传出一阵新鲜浓烈的血腥气,又隐约传来女人压抑接续的痛苦呻吟。


    山月镇定侧眸看去。


    崔玉郎随着山月的动作望去,顷刻之后陡然如梦初醒,飞撩开豆青的袍角推开门,转身至邻侧包厢,“嘭”的一声推开门扉,便见身怀六甲的傅明姜狼狈地蜷在墙角,身下一片粘腻,羊水混杂血丝淌流一地。


    门被推开,傅明姜忍住痛,哭着惊声尖叫:“门关上!门关上!我不在这儿!我不在这儿!”


    只要她不知道,这事儿就没发生过!


    只要她不知道,玉郎还能像以前这样待她!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


    只要她不知道,这孩子,这孩子就是玉郎的,谁也说不了是非!


    傅明姜紧促地喘息,肚皮下方传来尖锐的刺痛感如潮汐时分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她的面孔,因又一波宫缩的袭击而骤然扭曲、断裂,变成短促破碎的抽气。


    身体内部仿佛有一双无情的手在狠狠拧绞,要把她的五脏六腑连同那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扯出来。痛楚淹没了她,可那份轰天盖地的绝望,却比宫缩更锐利地刺穿了她。


    傅明姜身体痛苦地弓起,指甲深深抠进地面,泪水和汗水疯狂滴落,和她身下不断扩大的湿痕混在一起。


    傅明姜仰起脸压抑低泣,绝不愿叫旁人听到。


    她泪眼婆娑地看向门扉外的夫郎,恳切地求他:“——求求你,关上门吧...”


    崔玉郎袍角被粘腻的液体浸湿,他警觉地回头四下看去。


    除却面目平静的山月,四下无人。


    山月眉梢未动,眸光看向搀住傅明姜的周芳娘。


    周芳娘面色煞白地撒手夺门而出,奔向山月身侧。


    崔玉郎跨步入内,掩上门扉,此间唯余二人后,他立刻弯腰,眉目凶狠地单手捂住傅明姜的口鼻:“噤声...噤声!”


    傅明姜瘫软在地上,双脚张开,整个人如从浆水中捞出的鱼鲞,咸湿粘腻,僵直沉腐。


    她的眼泪,像不值钱的井水,从石缝里涌出,被肮脏泥泞的沙土贪婪吞噬。


    她张惶地伸手胡乱去抓崔玉郎的手,手指刚触到崔玉郎的手背,崔玉郎却如摸到一块烫手的火石一般,疾速回缩。


    “玉郎——”傅明姜喘息喷出急烈的粗气,她后脑勺靠在这低贱酒肆包厢的桌脚上。


    肚皮上隆起高高的、变化的形状。


    她要生了。


    她却全身用力对抗孩子的到来:她不生,她不想生这个孽种。


    崔玉郎在看到傅明姜的一瞬涌现过一丝慌张,现在他想明白了,什么都通了:这就是山月对傅明姜的报复,一步一步将傅明姜推向绝境,再把他当作捅穿傅明姜的尖刀。


    算准了他的阴狠、周芳娘的积怨、傅明姜的脆弱,最后事成拂衣去,不沾功与名...洞察人心、计谋精湛,实叫人倾之慕之。


    崔玉郎思及此,嘴角竟浮出一抹克制的笑意。


    “玉郎——玉郎——”傅明姜哀哀唤着,身体像被刀锋狠狠喇开,有个孽种迫不及待地想要钻出来。


    “你不该叫我。”


    崔玉郎笑意渐渐拉大:“你该叫木生啊,你生子,亲父当近身陪伴——木生——木生——”


    崔玉郎回过头,高声唤着。


    傅明姜咬碎一口银牙,聚力撑起身来,企图阻止。


    不多时,门廊处传来一深一浅的小跑声,门扉被推开,龅牙跛脚的仆从见内室此景,险些骇破了胆子,急切地转身便要去请稳婆和郎中!


    “木生!”


    他被崔玉郎厉声喝止:“进来!”


    “不——不要——不要!”傅明姜疯狂摆头,眼泪飞溅:“不要!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进来——”崔玉郎提高声量,又陡然压低声音:“她要生了,难道你不想陪她吗?”


    跛子当场僵住,像被什么蛊惑一般,一步步走向傅明姜的身侧,依照崔玉郎的指示缓缓蹲下,颤抖地伸出手来,试探着握住傅明姜垂在身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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