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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256页

第256页

    跛子矮小瘦弱,一口龅牙又黄且臭,偏偏面露疼惜与急切;而其旁的丈夫,姿容清俊,如一支遗世而独立的荷,冷漠且玩味地看向一侧的窗棂。


    傅明姜双腿之间再度涌出一股急迫的热流,她抵抗不住,不自觉地用力,那股热流以一种奇异的姿态从她身体中滑出!


    傅明姜手还握在跛子的掌心中。


    她仰起头来,眼角的泪急速滑落至地上,与血水、羊水混杂在一起,发出如崔玉郎面具下皮肉腐烂后的滚烫恶臭。


    她发出尖锐且悲惨的鸣叫:“不——不!”


    邻厢,周芳娘双手捂住胸口,惊惧地注视着挂画的白墙。


    山月却终于拿起边几上那盏凉透的茶。


    山月食指与中指轻轻夹起茶盖,微垂眼眸,长却平的眼睫耷在薄薄的眼睑上方,形成一道阴翳的弧光。


    她不曾避开浮沫与碎茶茬,轻啜一口,再将茶盖缓缓落下。


    修长的手腕用力,像斩下一跺砍头的铡刀。


    “...她...她会死吗?”周芳娘惶惶不可发问。


    山月缓缓摇头:“我希望她活着。”


    死,是一道极为简单的符咒,人死百债消,傅明姜若死了,还怎么感知这切骨的痛?


    “那...那个孩子呢?”周芳娘艰难咽下一口唾沫。


    山月语声很轻:“或许,很难活。”


    在母亲体内憋闷这样久,活着出生已属不易。


    “哇啊——哇——啊——”


    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在邻侧包厢响起。


    周芳娘竟面上露出喜色:“活着——”


    山月轻声:“若是活着,又如何能躲得过崔玉郎的毒手?”


    或是醒转过来傅明姜的癫狂?


    傅明姜怎能准许“孽种”苟活于世。


    周芳娘应也想到了第二种可能,神色渐渐暗下去:“...是咱们,是咱们杀了这婴童吗?”


    “不是。”


    山月神色极为平静:“是它的至亲造下的孽,孽债孽还,赓世不改,与我们何干?何必将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复仇至今,无论是亲手剪下程行龃的舌头,还是步步为营逼迫靖安跳海,她从未有过半分自审或自耗,她一直从从容容、平静无波。


    “我们只是推波助澜的浪。”


    山月缓缓站起身来,推开门扉,踏步往外走:“真正杀人的,是怀有恶心的鬼。”


    山月敛起裙摆,下颌微抬,自满溢腥咸的邻间包厢缓步而行。


    万字不断纹窗棂木纹,像走马观花的戏,渐渐在身后模糊。


    或许,崔玉郎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他们就是阴狠毒辣的同路人,像蛇,睚眦必较地吐着信子,不远千里也要追踪复仇。


    山月转身下楼。


    巷子深处,一辆老榆木马车静静地等在那里,车身质朴,隐在昏昧的夜色中。


    但终究有一点是不同的。


    她的身旁,始终立着一人。


    那人心中怀揣着与这晦暗长夜相悖的光——那是根植于骨血的正气,是过尽千帆却不染尘埃的仁心。


    薛枭沉默地立在马架的阴影中,像一道无声的堤坝,在她行差踏错、路径扭曲时,拦一拦、正一正。


    第307章


    夜幕渐深,城东头的酒肆沉醉阁偏门,吹熄了烛火,只剩一两盏守夜的油灯,在料峭的冬夜里明明灭灭。


    一架低窄的板车从偏门出来,上头躺了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黑长条,投射在巷子墙道上的狭长影儿漫着咸腥的血气。


    这影儿“嘎嘎吱吱”地从沉醉阁驶出,最后隐入两条街巷外的武定侯府后窄门,如同运了一板价值一般的货物。


    失去价值的傅明姜当然再入不了正院,被那拖货的板车,送往后罩房外一处清冷的兀房。


    兀房原先是堆杂物的处所,四角蒙着破败蛛网,前室的隔板依次摞放即将到来的新年除夕,当晚要放的烟火。


    往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绥元翁主傅明姜,伴着浓烈的硝石味,发着高热,昏昏沉沉地睡在吱呀乱响的板床上。


    她好似堕入了沉迷的梦里,这个梦是黑色的,昧着一层雾蒙蒙的灰,轴心有个巨大的裂洞,散开慑人的光晕,把她的身、她的影、她的心抽吸到深洞中去。


    她时醒时迷,时沉时起,起时一伸手便摸到几块浸了凉水的饼子,像放在梁下湿透了的鸡食,也像烂在沼水里的丝绸,噜噜囔囔的,碎成一绺一绺的残线。


    她不愿意吃,用尽力气撒开,却只能把残饼推出两寸之外,她又撑起身子张口叫:“秀娘——秀娘——”


    声音却嘶哑得像一块破败的布,扬在空中,没一会儿就被寒风破穿,发不出声,便传不出去,更无人听见。


    秀娘是傅孺人的闺名。


    被傅明姜责令在诸人面前验明处子之身后,为折辱她,傅明姜仍将她留在崔家当差。


    如今这时刻,她是傅明姜唯一想到求救的人。


    傅孺人是女官,能递帖子进宫,如今能救她的人,唯有宫中母亲的密友乔贵妃了——腊月隆冬,天寒地冻,玉郎将她扔在这不避风的兀房,只有一盏油灯散开微弱的光亮,板床就放在地上。


    她身体剧痛,生产后被撕裂的痛从两股间向里钻,像一把尖锐的镐凿着她的骨头、肋间和膝盖骨头的缝隙...


    身下还在潺潺流血,鲜血浸透了贴身的亵裤,鲜血贴在大腿内侧凝结成疤痂。


    玉郎...玉郎...想叫她死!


    想叫她活活饿死、冻死在这破烂房间里!


    悲哀的是,便是这样,她也提不起半点恨意!


    傅明姜胳膊肘撑地,忍住摩擦带来的剧痛,一点一点向斜靠墙的门扉爬去,她用尽最后力气,将紧闭的门扉推开一条细缝。


    透过细缝,可见正院人来人往,石榴百子酸枝木踏步床、檀木刻万字不断纹妆枢柜、樟木嵌宝厚底箱...全都被人抬了出来。


    全,全都是她的陪嫁!


    面生的小厮嬉皮笑脸地摸了把樟木,用挖耳屎的小拇指指甲顺手抠下一颗箱面上的小蓝宝,神色自若地塞进怀里,再和同伴一道猥琐笑,一道不知说着什么荤话。


    傅明姜再无狂怒恼火之意,唯剩惶恐惊惧。


    正院一厢在搬出她的东西,另一厢,却在流水样的搬进许多物件儿,多是四四方方的薄片,蒙着绸布,四五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抬四角,风把绸布吹起,才看清抬的都是画儿,并非是绢绸裱起来的,而是如今最时兴最昂贵的裱法,用薄片的澄透琉璃罩住,画框是较硬的红木卯榫而成,底绸在雪中粼粼发光。


    被撞开的门扉“嘎吱”作响。


    守门的婆子低头看过来,一见傅明姜奄奄一息地趴在门槛上,脚作势往里踢:“进去!甭乱瞧!”


    傅明姜满头是汗地一把捧住婆子的脚,手上的戒指、镯子早已空空如也,她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方绢绸丝帕塞进婆子鞋跟里:“...这丝帕值五两银子,那画儿...世子...世子送了什么画进正院去?”


    婆子荡了荡脚,丝绢帕角跟着大脚晃来晃去,婆子弯腰卷起丝绢,嘿嘿笑起来:“玉盘夫人的画,昨儿个世子在账房支了一千七百两银子,跑遍了整个京师城从各家各户手里买下了玉盘夫人的画——”


    婆子顿了顿:“噢,还买了几幅祝嗣明的春景十二图...”自言自语:“府上明明就有祝嗣明的那几幅真迹...”


    玉盘夫人...那柳山月!


    把她的物件儿丢了,是为给柳山月的画腾位置!


    傅明姜胸腔中涌起一股翻云覆雨的悲怆,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下--体流出,一点一点带走她所剩无几的生命:“不如杀了我...“


    傅明姜攀覆在千人踩百人踏的门槛上,双目无神,眼泪早就哭干,像一颗放在地窖烂掉的菜:“为何不杀我,为何...”


    她不想活了。


    崔玉郎不爱她,从未爱过她,甚至为了羞辱她,将她交给下贱的跛仆糟践...傅明姜脑子里想活着的那根弦被抽走了,呆木地趴在地上,任由发腻的衣衫滑落,露出刚生产后胀大的半边胸脯,却仍旧未有丝毫察觉。


    玉郎不爱她,她为什么还活着?


    她不怪玉郎。


    真的。


    她不怪他。


    母亲死了,弟弟无用,她又收拢不住日渐势微的“青凤”,她浑身上下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了,玉郎又凭什么再爱她?


    傅明姜半仰起头来,伸手去够那婆子,露出一丝讨好的笑:“我这双鞋也卖得起银子...你掐死我,我好一早下黄泉去给玉郎拾掇好家财等他...你掐死我,我把这鞋给你——”


    婆子连连挥手摆脱,隔了一段距离,才“啐”的一声吐了口唾沫,喷到傅明姜脸上!


    个狗贱骚胚子!


    没了男人就想死!


    全然不问刚刚生产下来的婴孩儿!


    那可是自个儿亲儿子呀!


    靖安大长公主心肠再狠、手腕再硬,养出来个这么浪骚蹄子,就算死了,这一辈子的名声也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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