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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262页

第262页

    漂亮,但不珍稀。


    宽广的天地才珍稀。


    活人的烟火气才珍稀。


    快乐才珍稀。


    水光突然回头。


    徐衢衍看得沉迷,目光来不及躲闪,便猝不及防地与她撞了个正着。


    “你看我干啥?”水光笑着:“叫你看烟花呢!”


    徐衢衍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扭头将目光放在并不那么漂亮的烟花上,语声平静:“每年都这样,去年是寅鸡,恰好是皇帝属相,营造司责花炮所特意制了九幅形态各异的金鸡,在天上连放三日。”


    水光“啧”了一声:“好...奇怪的烟花,好...无聊的祝贺——老百姓看着指不定以为皇帝馋鸡了呢,还不如搞点烤鸡图、蒸鸡图、鸡腿图、鸡肉丸子图...”


    说着说着,听“咕噜”一声,分明是咽了口唾沫。


    徐衢衍笑起来。


    他笑起来的样子,与朝堂上了平和安静的帝王,截然不同。


    有些舒朗,有些腼腆,有些幸福和松弛。


    烟花就在这张脸旁边,熠开的光晕恰好勾勒出帝王清俊、略有些单薄的眉眼。


    水光看着,突然有点愣。


    当了公公,也能这么好看?


    又想起家乡,煽掉的猪,就是比种猪长得眉清目秀一些,便明白其中原理:啥玩意儿,得像女的,才能漂亮。


    恍然大悟之余,水光觉出几分可惜:怎么是个公公呀?就算是个侍卫,或是太医,无所不能的姐姐也能帮她搞到手。


    太可惜了,是个公公。


    不过若不是公公,她也没可能半夜三更跟他一起飞檐走壁。


    水光探头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才从怀中掏出一只用油纸包住的陶泥罐子,把油纸一摘,浓酱的香气散开,闻起来是有些药材味的酒。


    水光把陶泥罐子的塞子拔开,酒气更浓。


    “我师父酿的,我连着三日都不当值,能喝两杯。”水光仰头喝了一口,眸光被酒润一润,亮晶晶的,像两颗自由的宝石,抹了把嘴,举到徐衢衍面前,晃了晃,听酒水“叮里咣啷”。


    “你能喝酒吗?”水光问,添了一句:“明天新年,辞旧迎新的好时候,来两口?”


    浓浓的酒味混杂药材味。


    徐衢衍低头盯着壶口,久未抬手。


    水光一拍脑门,从怀里像变戏法似的,又掏了只小杯子出来,紧跟着再抓了一只碗、一把花生、另一个小壶,打开壶塞,醋酸味压倒酒味,充盈鼻腔。


    徐衢衍看得瞠目。


    水光把醋倒在碗,把花生浸在醋里,放到木梁上,自己投了一个醋泡花生入口嚼嚼嚼,觉得味道不错再推到徐衢衍跟前:“醋泡花生,下酒厉害。”


    徐衢衍正欲端杯,却被水光突然制止:“近来可有不适?”


    有喘症的人,饮酒需慎重。


    徐衢衍摇摇头,略显乖巧与顺从:“吃着药,都好。”


    水光搭手上去。


    脉象平滑,如低矮山脉绵延之势,纵不曾有山川海河阔达之相,倒也滴水长流、绵绵不绝——比上回初冬时节诊出的脉象好多了。


    水光收回手:“还成。要喝,也少喝点,尝个味儿就行。”


    徐衢衍缓缓放下袖子,敛起袖口掐了颗醋泡花生放入口中,又接过只铺了层底的杯盏,浅啜一口,药酒入口甘冽,不上头也不烧心,比宫中冷掉酒席上的玉液强不知几许。


    徐衢衍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宁静。


    水光叫他浅浅尝两口,自是不能轻易撒手的,整壶药酒泰半是水光喝的,剩下四五杯都进了徐衢衍的肚头,深深浅浅聊了许多,外头的烟火在子时的打更声里迸发了一波连一波热闹的盛愿,硝气便渐渐散去,从皇城外至宫闱内,渐渐归于平静。


    木梁总不能过夜,水光打了个酒嗝儿,眼神清亮但语声明显是高了,指着木梁外的柱子:“我能飞过去——”


    徐衢衍不自觉捏住水光衣角:祖宗别飞。


    水光刚说完,便靠着徐衢衍后背,嘿嘿笑起来:“逗你呢!我又不是扑棱蛾子!我哪长了翅根呢?嘿嘿嘿。”


    又一把正经坐起身:“但我是鱼,我能顺着柱子滑下去。”


    徐衢衍:.....祖宗,也别滑,砖头可比骨头硬。


    “吴——”徐衢衍张口想唤吴敏,张口张到一半止住话头,他不确定水光醉得能不能记事。


    “我先下,你跟着。若是不慎滑下来,你也是砸我身上,并不会疼。”


    徐衢衍一边低头收拾,一边声音极为柔和地问水光:“可行吗?”


    水光咧嘴嘿嘿笑:“行!——”顿了顿:“我若滑下去,就像踢蹴鞠似的,一脚铲飞你!把你铲到地里去,充作花生秧栽起来!”


    徐衢衍:...还不如叫吴敏来呢,这丫头保准记不住事了。


    徐衢衍小心翼翼地敛起袍角,双手并用一点一点抱住柱子向下滑落,水光处在醺醺然的状态,有些迷糊,但也能听见话,能跟着做,见徐衢衍抱柱滑下,便跟在他后头往下滑。


    临到最后,水光脚下打趔趄,落地时险些扭脚,徐衢衍忙双手张开将她抱护在怀中。


    水光是实心小姑娘,生扑过去,反倒叫徐衢衍摔了个四仰八叉。


    “叮铛”一声。


    泛旧的红绳挂着的雕犼翡翠佩牌,从腰间摔在地上。


    “这是什么?”水光迷蒙撑起,探身伸手去拿。


    这是帝王私物,并不计库,就算被人知道,只要麟德堂的人不多嘴,谁也不会告诉水光,这是谁的东西。


    徐衢衍揉了揉撞得生疼的手肘,纵容地看着水光拿起他素来不离身的玉佩,对着光仔细端详。


    “一只鸟儿...一只狼...?”水光迷迷瞪瞪地疑惑。


    徐衢衍声音极轻:“是大鹏金雕和上古凶兽大犼。”


    水光把玉佩递还给徐衢衍,蹙眉:“啥?啥?吼?”


    徐衢衍单手接过,清俊平和的面容之上,透着纵容宠溺的柔和神色,他不介意掰碎了揉烂了,讲给水光听。


    “大鹏金雕与上古凶兽大犼,皆是传说,一个是佛陀座下吉禽,一个是声名狼藉的凶兽,二者云泥之别,却有一个共通之处。”


    徐衢衍轻轻眨眼:“那就是,他们都,噬龙。”


    第314章


    “噬...龙?”


    水光有点愣:“这大鹏和大犼?吃龙?”


    徐衢衍点头:“以龙为食。真龙、堕龙、蛟龙,皆来者不拒,拆吞入腹,美餐一顿。”


    吃龙的...巨兽!?


    龙?


    龙是啥!?


    龙是天子!


    龙是皇帝!


    吃龙...吃龙...吃龙,和谋逆有什么区别?!


    这种雕纹,允许在天家出现吗?


    水光承认自己有点酒晕,但不至于这么晕:皇家忌讳可多着呢,比如整个京师城,除却城墙,最高的楼就是麟德堂,谁也高不过它去,连麟德堂门口镇殿的神兽都比别的高大许多;但凡涉及到僭越天家,刑罚都是诛九族打底,且上不封顶!


    这么等级森严的地方,能允许这种纹路的饰品出现吗!?还是出现在侍奉御前之人身上?!不怕干着干着活儿,一个不小心跌落出来被人看见,一家子性命都没了吗!?


    水光被吓个机灵,酒劲散了一大半,抓起玉佩赶忙往徐衢衍怀里塞,四下虽无人,却把声音压得极低:“你狗命不要啦!?这玩意儿也敢带在身上?万一被别人发现,你要被车裂!”


    水光手很小,肉肉的,实心的姑娘长实心的手,便是身藏几分狡黠,厚厚的掌心也透出几分天然纯然。


    如今手正攥在徐衢衍清瘦的、骨节分明的大手里。


    “不被人发现,就可以带在身上了吗?”徐衢衍似笑非笑。


    水光一窒,愣了愣神:“...不被发现,那就带着呗...这有啥的。”


    “难道不怕我不敬天家?不崇天子?”徐衢衍发问。


    水光嗤之以鼻,笑出声:“戴个玉佩就是不敬?跪地磕头祝他万万岁就是敬了?——不是上天的儿子吗?怎的这么脆弱?”


    水光撩了把鬓边散下的碎发:“说到底呀,龙椅上和咱们没啥不同!都是肉身血骨的凡人,非得要被千个万个规矩捧着,把自个儿藏在虚虚实实的雾里,才能在镜花水月里透出几分虚假的金身!”


    徐衢衍低头安静听着,忽而挑了挑眉,松开手,那块玉佩便牢牢地握在了水光手里。


    玉佩拴着的发旧的红绳,松松垮垮缠在一起,像是打散重新编过。


    他盯着水光看了一会,隔了许久才开口道:“若有一日,我杀了皇帝,被满朝追杀,求你收留,你可会——容留我?”


    什么鬼问题?


    水光想了想,隔了片刻方肯定点头:“那是自然。”


    徐衢衍问:“你为何不问我,何故要杀皇帝?”


    水光蹙眉,不解道:“你是我的好友,在我处,只要你不瞒骗于我,你便做什么都对。一个人,你想杀,在你处,就说明他该死——杀了便杀了,你不也没问过我为何要杀薛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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