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衢衍愣滞片刻,随即释怀地笑了。
很早以前,他便深陷于水光奇异的矛盾感不可自拔:山林中长大的姑娘,如深深扎根于土地的竹,突破一切阻碍,熊熊蓬勃地向上生长,充满生机与趣味;
与此同时,竹子又是最为残忍的植物,根系蓬庞,无比坚硬,一切挡在它面前的东西都会被其捅穿,甚至前朝有一酷刑便名为竹刑,将人绑在粗壮的活竹上,让其身体悬空在正向上生长的竹笋上方,若是春日,短短数日,竹笋便可刺破人的皮肤、内脏、骨骼...
天真,且残忍。
甚至区别于她那看似冷漠淡然的长姐:水光比薛枭夫人,是非善恶,模糊多了!
薛枭,及其夫人,皆只是背了个恶名的“恶人”,骨子里分明还流着礼义廉耻的血。
水光,却与他像极了:人生二字,唯有“唯己一论”,是非功过皆从“自心”而发。
徐衢衍嘴角噙着笑,身形一动不动,目光却灼热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烟花早已落幕,新年的钟声自城东外的寒山寺遥遥传来,如拂动了厚重云朵的水雾,落雪簌簌而下,不过一瞬,便在二人头顶覆上一层薄薄的如白绒一般的雪粒。
红墙金瓦,二人白头。
徐衢衍深觉这个寓意很好,便并未出手拂落水光头上的雪粒,却不由自主地伸手将其耳畔的碎发挽至耳后,微微低头,鼻尖近乎触碰到水光的鼻头,炙热的气息快要将面部的雪融化。
少女不厚不薄,却微微嘟起的唇,就在前方。
徐衢衍停在此处,并未向前。
水光却有点懵。
这小方公公,靠这么近,莫不是要亲她?
只因她说“会容留他”,便感激到以身相许?
若真感动,不如送她黄金万两,外加高屋一幢?
水光亦不动,眼珠子却聚焦到徐衢衍略微泛白的薄唇上。
这厮嘴巴长得真漂亮呀。
像半开未开的花儿似的,又带了点苍白和紧张,似乎是埋在雪中静待春日开放的迎春。
算了,小方公公看上去也绝非吴敏那若是没有黄金万两和高屋一幢,亲一口,倒也勉强平账。
水光眼睛瞪得老大,伸长脖子,一口撞了上去。
唇与唇贴到一起,不像是吻,倒像是粗莽撞在一起的事故。
“嘶——”水光捂住嘴,牙把唇肉磕得出了点血,除了有点疼,没别的其他感受。
徐衢衍却兀地笑起来。
迎春开了。
徐衢衍身形瘦削,却仍旧比水光高出一个头,年轻的帝王即便是受人钳制了十数载,亦在权力巅峰的高位中浸润入了味,他果断上前一步,撇去了“小方”的沉默与温柔,一只手扣上水光的后脑勺,俯身而下。
唇与唇再次触碰,含着腊冬的冰冽与新年新气象的期盼,混着血腥与酒气,逐渐纠缠交融。
水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手猛地攥住自己的衣角,攥在手心,不多时便将布料揉成皱巴巴的纸。
唇松开,水光大喘气,瞪圆眼死盯住徐衢衍,突然发问:“你,你可曾亲过别的姑娘?”
徐衢衍一愣,竟不知该如何作答:“自,自是亲,亲过——”话毕,又找补:“我已二十有六,放在民间,若赶早,子嗣便也可谈婚论...”
徐衢衍并未说完,便听水光呼出一口长气,似放松般拍了拍胸脯:“那便好,你吻得这样好,我还以为是同太监练得熟能生巧。”
太监?
熟能生巧?
一股浊气自徐衢衍胸中喷涌而上!
气岔至心肺经脉与咽喉鼻腔,一时间气脉都乱了。
徐衢衍咳得双目赤红,单手捂胸,陷入猛烈咳喘。
患有喘症的病人突发时是紧急的,加之徐衢衍今日饮过酒,在房梁上又经了寒风与霜雪,再添刚刚那一吻入心入血,这一阵的发病突如其来、来势汹汹!
水光立时去掏徐衢衍的袖兜:喘症的病人需随身携带平喘缓息的草本香囊。
“没...没有。”徐衢衍急速摇头。
这些时日,他病症很是平稳,他难得迷信一回:今日是除夕跨年,他不愿带着病气和药气,与水光共度,便未曾戴在身上。
没有!?
水光一时间竟有些慌了!
没有!?
既没有平喘的香囊,便唯有刺穴方能急速缓和!
她身上亦不曾随身带有银针!
水光一把将徐衢衍推入更为隐蔽的小巷弄之中,将其外裳从后背一把拉下,手劲极大地飞快摁压肺腧、肺经、大椎及肩井数穴,直至额角冒出薄汗,徐衢衍的剧烈咳喘才渐渐平息下来!
直至此时,水光才注意到徐衢衍光洁的后背,竟有一处半个肩头大小的烫伤!
一看便是旧伤,很有年头了,足有两个巴掌合起来那样大,新肉萌长起来变成可怖的增生,深深浅浅的红在皮肉上很是显眼。
水光愣在原地。
徐衢衍虚弱却神色如常地将衣裳套好。
水光想发问,却没有冒失开口:在宫里待了一段时间,就能知道这是处不把人当人的炼狱,细碎的隐蔽手段就能将人折磨得不成人形,别看如今小方是得脸的大太监,指不定几年前在哪里受磋磨呢?
这么想着,水光心尖倒涌上了一股难言的钝痛。
徐衢衍转身回头,缓缓张开双臂,轻轻抱住水光,声音很轻,还带着喘息后的轻微嘶哑:“我是曾经吻过别的姑娘——但你信我,从今往后,都不会再吻了。”
水光还在发愣,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噢...好...好的。”
太监也是人,是人,便有情。
这也没什么。
水光慢慢抬起手来,亦轻轻环抱住徐衢衍。
就算是太监也没什么吧?
至少,她从没心疼过别的齐全男人。
信息量极大的一章
第315章
贺水光小姑娘与贺山月夫人,虽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但相貌、秉性、喜好截然不同。
山月能把一件事在心里一直嚼吧,嚼烂嚼烂,嚼出汁、嚼成干巴的渣,再伸长脖子,无论是甜是涩,都平静吞下去。
水光,这小半辈子,一件事都没在脑子里过两遍。
她向来是个躺床上,闭上眼就人事不省的女斗士。
永平八年的除夕,于她而言,无非是个和男人抱了、亲了、说了点甜蜜蜜的情话的,平平无奇的夜晚——水光坦坦荡荡地想,烟火绽尽,盖上被子,闭上眼睛,入眠倒是快,但一闭眼就像跌进一团软趴趴的棉花,棉花团没一会就变成了难以拔足的沼泽。
沼泽四周都是枯木,她陷在里头,一开始还在没心没肺地笑,没一会儿才发现乌泱泱的沼土不知何时没过了她的胸膛。
她像被卡住后脖的小猫,除了仰天喵喵叫,没啥别的招数。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滑溜溜的蛟蛇吊在枯藤,一边吐信子,一边咬住她咯吱窝,把她叼出泥沼。
刚落地,蛟蛇摇身一变,成了个清癯瘦削的青年。
雾蒙蒙的,看不清脸。
但她莫名觉得这是今晚刚亲过的“小方”。
“小方!”她扑过去。
“小方”顺利接住她,亲密地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却不知何时变成了尖声细气的女声:“水光——”
她一抬头。
小方的脸清晰了——脸还是那张脸,但描了眉、打了粉腮、抿了口脂,分明是娇俏版的女“小方”。
水光觉得没什么。
女“小方”也挺漂亮的。
她来不及跟女“小方”交流描眉心得,便听枯木丛林里传来姐姐痛心疾首的怒喝:“贺水光!你怎的找了条母蛇!”
水光小腿一阵痉挛抽搐,一下子被吓醒了!
水光被吓得一头冷汗,一边拍胸膛安抚,一边暗暗在心头告诫自己:找个太监,虽不是什么天诛地灭的大罪,但此事务必要欺瞒住家里头的长姐。
若真要坦白,也得等到她安稳出宫,跟小方公公一刀两断的时候再跟姐姐认罪不迟——孩子可能因为尿床被骂,但不可能因为几天前的尿过床被骂啊!
等水过三秋,姐姐顶多吵她几句“荒唐”“小鬼头”“小猢狲”,也不能怎么样了。
外头飘着雪祝新年,太医院后院内舍灯火摇曳,水光小姑娘在心中越过这座名为“姐姐”高山,便理直气壮地翻身躺下,心安理得地开启了与“小方”的快乐时光。
正月新春,是太医院顶清闲的日子。
原因无他,主子、仆从们都忌讳着看病吃药,生怕惹了一年的不吉利;再者,正月朝堂亦沐休至元宵,六宫六司运转
太医院分批沐休,林院正晓得水光和麟德堂关系亲近,原特意帮她留了初一至初八出宫探亲的假,谁料得初一一大早,麟德堂大监吴敏亲自踏雪来话:“...贺大夫刚入宫当差就占了别人的正月假,落人口实,到底不好,院正且不用特意关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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